追蹤
香紗雪烙居。
關於部落格
  • 4422

    累積人氣

  • 1

    今日人氣

    1

    追蹤人氣

第八章 ~若狂的欲絕~

  「哎……信我,信我最後一次!」 一名男子被打至站不住腳,倒在地上。數名黑衣男子仍圍著他用力踢打,對他的求饒充耳不聞。 站在黑暗一閣中的男人,一直欣賞著這毆打場面,整體的臉容都被白煙遮掩,唯獨看到那充滿譏諷的笑容一直都掛在臉上從未消失,聽到那人不斷求饒的作出保證,終於開口問:「信你?憑什麼?」 聽到那男人開腔說話,其他人都停下手腳騰出空位。那男子走近一步,居高臨下盯著地上那傢伙,縱使看不到表情,但也感覺到鄙視的目光掃射在他身上。那傢伙帶著瘀傷爬到男人腳旁,疼痛雖漫延全身,也勉強仰起一張紫紫黑黑的臉,擠出一個誠懇友善的笑容,不停說著:「就給多一次機會小弟,一星期……不!三天,三天!三天後一定還──哎!」話未說完,已被不耐煩地用力踏上他的臉,數夥牙齒剎時脫落,他又在躺到地上,掩口痛呼。 「我是問,憑什麼信你?」那男子的語氣拖得很長很長,卻盡顯不耐煩之感。「沒錢,就別學他人說個『信』字。」 「對不起、對不起──」依舊是那張賠笑臉,說話因牙齒脫落而變得口齒不清,令人更生煩厭。「三天!三天後一定還清!」 「我已給你很多個三天,假若人人都學你拖延三天,我吃什麼?」踏過濕漉漉又骯髒街道的鞋子,此刻踐踏在頭顱上,猶像對待一個沒生命的足球般,按到地上不停磨蹭。 「大爺一世衣祿富足,哪用得來愁生活……」臉頰撞上了凹凸不平的街道,登時一道道血痕浮現,但也不敢再隨便痛呼大叫,一勁兒阿諛奉承。 男人聽罷又展現鄙夷的笑容,不忘又問:「你知道再拖下去的後果吧?」 「不會!絕不會再拖!」見男人的口吻有所改變,那人把握機會用力點頭。 「三天後我再找你,別耍花樣!」說罷,一腳蹬開他的腦袋,轉身步向五光十色,繁華熱鬧的大街。 「謝謝!謝謝大爺!」連忙跪正身子,不停叩響頭道謝。 「叫你別耍花樣,聽到沒!」手下們臨走前再度對他拳打腳踢一番,用意不知是出於之前打得高興,還是想討好那男人。   濕淋淋的黑暗街道上,分不出血液還是冷氣機的水滴。眾人離去,只剩下那欠債錢的人躺在地上痛得打滾和抽搐。 那人慢慢撐起半身,一拐一拐蹼到牆邊坐下,伸手嘗試摸摸臉上的瘀傷,豈料輕輕一觸已痛入心扉。全身痛癢難堪,他毅然推倒身旁的雜物發洩,或許因為雜物不會還擊,他才敢盡情流露剛才被打的深深不忿。 「天殺的!天殺的!霉運何時才滾!我的命不應如此!」他愈想愈氣忿,抓緊一個竹簍擲至地上又踩又蹬。「我該是大富大貴!榮華妞兒享之不盡!都是那賤女人!害我入獄,倒霉至今!賤人!賤人!都是她……」手腳忽然停止破壞,眼睛定定向著前方,心中浮現鬼計,奸詐的笑聲低回於冷空氣之中。 「對……她欠我的……他們欠我的!反正他們有的是錢!」竹簍內的垃圾散亂於地上,看著自己的「傑作」,因想到自以為是的妙計變得意氣風發,笑意更盛。他一拐一拐步出後巷,霓虹燈照在身上,是一張熟悉臉孔,同樣眼光短淺和不知悔改,只是多了一份落魄。   ~~~~~~~~~~~~~~~~~~~~~~~   葉子離開大樹,飄飄蕩蕩,終究尋到屬於他的天地;崎嶇不平的路上,找到屬他的休憩站。   睡夢中總覺得正被有點東西注視,終於忍無可忍之下睜開眼,便看到諾希伏在床邊傻笑,目不轉睛看著自己。露兒勉強撐著精神,抓起鬧鐘看看──才四時半。天啊……還是第一次感受到「無聊」二字的威力。 天氣寒冷,她快快把手縮回被窩,怨道:「何時了?你不睡但我要……」 「很可愛的睡顏,害我不想把你弄醒。」諾希依然對著她笑瞇瞇。「起來吧,不然遲到了。」 「……遲到什麼?……不想。」露兒睏得語無倫次,這次把頭也縮到被窩裡。 「起來吧!再慢點便看不到。」諾希懊惱起來,二話不說揭開被褥,拉著她的手,要她坐正身子。 寒意瞬間襲遍全身,想著要拉回被褥,可是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情況下被奪走,身上則多了一件晨褸。露兒只好讓步,伸一個懶腰,沒好氣地問:「要看什麼啦?」 「禮物!」答得簡潔,依然附加一張可愛笑臉。   昨晚降了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未見日光,世界似是還未運作,連空氣也是靜止的,一絲聲音也不作傳送。凌晨的街道人煙稀少,地面鋪上一層薄薄的雪霜。此時灰色與純白混合的街道,迴響著急速的步伐聲,步伐聲響過的每處,都印上淺淺的又朦朧的足印。井然有序,向著同一方向一同邁進。 諾希拖著露兒的手穿過大街小巷,露兒在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仍未能跟上他的步伐。緊握對方的雙手察覺了漸遠的距離,諾希於是停步,回頭和露兒相對而笑,步伐也很有默契地慢下來。 二人就這樣漫步到河道上方的一條大橋,諾希挽著露兒的手,帶她到橋的中央,挨近鐵欄杆,示意她看著前方。 展眼一望,橋下方的河流,河面已成一塊平滑的薄冰,一直向前方伸展;而正前方,是平凡的平房住宅區;左右兩旁的商業大廈林立,單面玻璃窗各形各色。但眼前的景物並無異樣,甚至毫無特色,只是一幅普通的冬天城市街景,到底諾希想自己看什麼?露兒不禁狐疑。她用眼角偷偷看一眼諾希,見他也充滿期待看著前方,於是不再疑惑,耐心等待。   不久,天空的顏色有所改變,漆黑中混入了微亮的深寶藍色,城市也被染上一層灰藍,此刻的世界都是藍色格調。慢慢,住宅區那方的天空漸再混入奶白和淡黃。顏色自然的融入,把天空染得像一塊天神的調色板,顏料溢到凡間,染回事物應有的色彩。遠方的地平線透射出一線光,光明瞬間傾瀉在城市內,漆黑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日出的柔光照射到兩旁商業大樓,被反光玻璃折射到河面,經薄冰又把光線折射,形成一夥夥光點,猶像晚夜的星點趕不及日出前躲藏,降落到凡間,零星散落在清澈的河床,閃爍著充滿希望的光輝,在地上建造另一條閃閃生輝的星河,美不勝收。   露兒看著眼前的小小奇觀,雙手不自覺合上放到唇邊,衷心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作聲,但動作及沈醉的神情已反映出內心所有讚嘆。 「你知道嗎?平常每年都是你生日那天的前一晚降雪,今年卻早了。」諾希在她耳邊溫柔地說。「所以這景象通常只出現在你生辰那天的清晨,也許因為你在這個時候出生,所以才名為露兒吧?露兒是代表光明的意思。」 看到露兒唯唯諾諾,心神依舊放在河床與光點一同閃爍,覺得自己有點被忽視了,皺眉問:「喂……有聽我說嗎?」 「哦。」輕輕哼了一聲,已完全表現出敷衍的意思。 露兒愈看得出神;諾希愈不是味兒,偏偏專注的臉龐是異常地吸引,令自己不想打擾她。 露兒在欣賞景;諾希則在欣賞人,但眼前的同樣令彼此心醉。 日光漸猛,光點開始忽暗忽明,約隱約現,數量也漸少。隨同光點的消失,露兒緊張地輕呼了一聲,視線沒離開過河流,深怕會看漏一秒這一年一度的奇觀。孩子氣的舉動,惹來諾希頑皮地在她臉頰印上一吻,注意力立即被拉回來,羞澀化成紅暈泛到臉上,棕眸全然露流出驚訝和不知所措。 她的反應盡映入諾希的眼內,深綠眼瞳收起笑意,改為柔情綿綿。露兒最受不了他這種熱情的眼光,不敢再與他對望,低下頭來。 諾希的臉漸漸靠近,露兒察覺逃避不了他的注視,索性合上眼睛,臉蛋更緋紅了。感應到彼此的呼吸都放輕,二人間的距離慢慢消失,兩夥心也期待著即將降臨的溫暖,然後── 「乞.嚏!」冷風刮過,露兒不禁打了一個大噴嚏。 熱情浪漫的氣氛四面八方飛散,餘下無奈和尷尬與冷風在空中盤旋。 諾希睜著眼睛錯愕良久,才懂得咧嘴而笑,開懷的笑聲令露兒好不窘羞,無奈地說:「喂……笑夠了沒……」 他笑著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圈到露兒的頸上,細心為她整理。這種親暱和關切,讓她想起幼年時那一個冬天的傍晚。那時候,他對自己的感情猶如陌路人,只有自己默默站在一旁看著他長大,幻想他會跟自己說話,但遲遲也未主動踏出一步…… 那時候,她剎那間鼓起很大勇氣,把自己的圍巾和外衣套在他身上,內心祈求他不會嫌棄地脫下。當時她俯首看著諾希,他的神情充滿感激與錯愕,害怕與歉意,至今記憶猶新……現在不同了,至少他看著她的角度和角色都截然不同,他長大了。 手指無意間滑過臉龐,那種冰寒刺入心中。露兒立即把剛戴上的圍巾再摘下來,一端圈到諾希頸上,另一端則圈回自己。女孩的小手握緊男孩的大掌,好像誓要把僅有的溫暖都傳給她專屬的人。   光點已完完全全消失,街燈已全數關閉,整個世界開始運作,城市一片明亮,隱約傳來車輛行駛的聲音和人們的談笑聲。 「你有夢想嗎?」露兒忽然若有所思地問。 「更了解你就是我的夢想。」諾希想也不想便回答。 「這個不算是吧……」口齒伶俐,不過只懂口甜舌滑。「不過……更了解我?例如呢?」露兒對他的答案有點期待,有什麼他還是不了解的? 「例如……」諾希一時間答不上來。「嗯……例如……你常看的那本英文小說……」 「誰叫你不努力讀書?」露兒聽罷,笑得嘴巴合不上來。的確,他最不明瞭的也只有這個吧?「努力當個翻譯家吧!把所有小說翻譯成你明瞭的文字,那時你便能更了解我啦!嘿嘿嘿……」 「喂……別笑得這樣誇張,好嗎?」諾希只能汗顏。 露兒想起一個問題,抬頭看著諾希問:「對了,你怎知道我名字的解釋……」 「不告訴你。」 「這算是報復嗎?」   他們牽著手,緩步離開大橋。長長的圍巾連繫著二人的身影,彷彿注定要把他們緊圈在一起,永不分離。 曾經,在世上生無可戀的時候,原有的感情應寄託在哪?那種溫暖人心的東西在哪一處? 找到了,就在那深綠色的大地;找到了,就在那深綠色的眼眸內。 哭泣夠了,以後就只需展露出永遠溫暖如冬日的笑容。   曾經,他們是這麼想過。 因為,他們忘記,祝福他們的,是秋季的雨點。   ~~~~~~~~~~~~~~~~~~~~~~~   「她會害死你!」   半夜時分,露兒從睡夢中被雜聲拉回現實。她睜開眼睛,看著漆黑中靜止的房門細心聆聽,嘗試找出聲音的來源。 是一把女聲──聲線偏高又帶幾分嬌媚,格外刺耳,是濃妝女人吧?這次回來是因為明天的事嗎?想到這裡,露兒下意識瞄了牆角裡的行李箱一眼。 明天便是她的生辰,一切也將改變──她不需再寄人籬下了。明天協約一簽,即使她不離開,濃妝女人也會趕她走,不過諾希似乎不想她搬出去。這幾天總算勉強找到一間小套房租住,明天便搬進去了。 明天,明天……誰也會記得這個日子,可是意義不在於她的出生。令他們牢記著這日子的,是利益,是金錢。大概會跟自己慶祝生日的,也只有那個傻瓜……   「你憑什麼這樣說她!」 是諾希?他在跟他的母親吵架?露兒精神一振,一種不安之感湧上心頭。原本打算不作理會,可是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幾次,還是抓起大衣披上身,步向樓下。他們會吵架,只會有一個原因……愈聽得清楚,露兒便愈肯定她的猜想不會有錯。 「她是掃把星!一出生就剋死了自己的母親!連她爸也不久便死了!」 「那是你討厭她的藉口!與我無關!」 「事實放在眼前!你看看,我跟她沒有什麼關係都被她害成這樣!」 「那是你不帶眼識人而已!怎可賴帳!」 「那三八是否給你洗腦了!怎麼都幫她說話!我才是你的母親呀!」 「我只是說事實!我才要問你,為何總是對露兒有偏見?」 客廳內站著二人,充滿對峙和不滿的氣氛,濃妝女人一身悉心打扮卻帶點風塵僕僕,鞋子也沒有脫掉,顯然剛回來不久。 「夠了吧?」直至露兒開口說話,激烈吵辯的二人才發現樓梯旁多了一個人。「諾,不用再說。反正明天我便會自動離開,她對我印象如何都沒關係。」 濃妝女人衝過去,冷不防摑了露兒一個耳光,然後罵道:「你這個瘟神!給了什麼迷藥給我兒子丫!」 「媽!你別太過分!」諾希見狀火上心頭,一手扯開濃妝女人,力度大得令她連退數步,一點也沒留情。「露兒,給我看看……」輕力挪開露兒掩著右臉的手,臉頰傳來心痛的溫度。諾希關切的眼神彷彿在問她痛不痛,只見露兒搖搖頭表示要他息事寧人,他怒氣才稍微消退。 只消幾個動作,就明白對方想法,他們對望的神情根本就不像姊弟!濃妝女人馬上便洞悉了一切,既驚訝又憤怒:「你、你們這叫什麼?希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諾希收回雙手,不看著露兒也不面對濃妝女人,對著暗淡的走廊說:「我當然知道啊……」 「你根本不知道!」濃妝女人一口咬定。「是因為讀男校嗎?你把愛情親情混淆了!」 「不!」諾希連忙否認。「她哭時我會想吻去她的淚水,她受驚時我會想擁她入懷,她笑時會令我心跳如雷,別的女孩從未帶給我這種感覺。我渴望擁有她的一切,也渴望與她分享一切,我只想由我親手帶給她幸福。」他握緊露兒的手,猶像當時表白的心情,聲線漸轉柔,一抹甜蜜微笑中也絲絲的歉意。 「諾……」愈聽著他的心聲,露兒便愈覺沉痛。 大概人都是這樣:面對不能改變的事,一天沒說出事實,一天也會選擇自欺欺人和逃避…… 怎會沒有罪惡感? 怎會不覺得心虛? 怎能夠大條道理說他們正在相戀? 這是不竟一件不合理的事──不合理得連自己也覺得不合理的事啊!   「難為你還可以說出口!」濃妝女人不願相信諾希的說話,直指露兒罵道:「我前世欠你的嗎?傷害了我還不夠?還要奪去我的兒子!下次你又想搶什麼了!」 露兒欲想說點什麼,諾希先一步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後為她辯護:「你別怪她!怪我就好!」 「她在害你!你知不知道呀!她會害你一世蒙羞!」濃妝女人洩氣地抓抓瀏海。「她是你的姊姊呀!同父異母的親姊姊呀!」 「什麼同父異母!是否真的『同父』也值得懷疑啦!」諾希衝口而出,令三人都同時訝異。他深知剛才是很過分的說話,雖感後悔但不作任何彌補的舉動,倔強地拉著露兒離開小洋房,扔下一臉錯愕的母親。   天氣很冷,呼出的氣都變成白煙,諾希一勁兒拉著露兒在白茫茫的街道上急速行走,積雪令人舉步維艱,一會兒已開始氣喘。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聲,他們漫無目的到處亂逛,大慨內心也是一樣迷茫。 不知拐了多少個彎,濃妝女人的聲音仍一直在腦海迴響。 諾希一直走在前頭不發一言,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凝重又不忿……他只穿一件毛衣,緊握著她的手愈來愈冰冷了…… 不知不覺又再走到這條大橋,周遭的景物一片死氣沉沉,縱使有街燈的照耀,依然不覺溫暖,道路依然一片灰暗……前幾天他們也是牽著手而來,怎麼有這樣大的分別? 「對不起。」不知為何,此刻露兒只想道歉,於是打破二人間的沉默。 聽罷,停步。 只有一片死寂,他們保持著那雖近猶遠的距離。 「對不起……」諾希平靜地複述她的說話。 只見霧氣向上蒸發,大橋又恢復寂靜。 良久,諾希飛快地把露兒拉進他的懷內,緊緊抱著。「『對不起』……不該是你說的。」   他在哭。 原來,他一直都在哭…… 「這樣真的能得到幸福嗎?」諾希詢問,然而得不到答案。 他這樣一直拉著露兒向前走,到底有什麼意義?能保護她嗎?能給她一個庇護的地方嗎?能讓自己心愛的人不再受苦嗎? 欠別人太多的時候,應該怎樣彌補自己的悔疚? 盡最大的努力去彌補她失去的,可是他呀……就連養活自己也不成,更別說給愛人幸福。 當他衝出家門,不停漫無目的往前走,他便醒覺到自己思想多麼幼稚──原來,自己只是一個過分受保護的小孩而已。他自覺自己的幼稚和自私連累了露兒……他想起來了,當初狗娃娃也是因此而消失於世上。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他根本沒有成長過……   他在怪責自己剛才的衝動?露兒伏在諾希的胸膛,淚光隨同他的心跳而溢泛。 忽然露兒心中擦過一把聲音:怎麼……她就只能陪諾希一起哭? 諾希不能與她的悲觀同化……那只會令諾希更自責而已。怎樣能令諾希不再哭,怎樣才令他堅強下去,這才是應做的事! 「諾,你相信永遠嗎?」露兒知道諾希不會回答,於是自顧自說:「坦白說我不相信,我認為萬千事物總有分離的一刻。能否得到幸福那些是後話,最重要的是這一刻至少我們還在一起。若想得到屬於我們的幸福,就請好好裝備自己,把你心中想給別人的幸福逐步實現出來──幸福不是說說便有,是要實踐的。知道嗎?」 露兒輕推開諾希,望著他滿佈淚痕的臉,棕眸不再柔弱,也不施予同情憐憫的目光,然後語調強硬地說:「我不想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請你務必堅強起來。我愛你,我渴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因此你不用心急,慢慢來吧!我會等你,我一定會等你。」 諾希的綠眸又再閃出淚光,然而這次他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只是仰天重重嘆了一聲,白煙彷彿替他釋放出一切困擾。然後諾希重拾笑容:「那麼,現在該要回家溫書了。」 「不,你應先向你的母親道歉,你那句話太過分了。」露兒輕笑,挽著他的手臂一同踏上歸途。   「哎呀……一對亂倫姊弟在談幸福不幸福的,真是世風日下了嘛!」 似曾相識的聲音、輕佻的說話方式,還有那抹瘦削身影一一出現於前方,把他們兒時的恐懼全數勾來,眼睜睜看著來者不懂反應。 「喂,怎麼了?不是多了幾條疤痕就裝作不認識吧?」情夫身穿淡灰色大衣,瘦如骨的手摸摸自己青紫紅腫的臉頰,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輕浮地步近。 「你來幹什麼!」來者不善,諾希拖緊露兒的手,對情夫喝道。 「你們真是愈大愈漂亮……可是小弟弟的脾氣變差了,姊姊沒有教他嗎?」情夫惋惜搖頭。「不過最可悲都是你們竟然亂倫……」 諾希嘴巴不饒人,語帶諷刺道:「我倒不認為我們比你可……」 「諾!」只見情夫臉色一沉,露兒立即喝止諾希說下去,並拉著他轉身急步離開。「我們快走,別惹他。」 豈料情夫飛快地跑近,抓緊露兒的臂彎不放,面微帶慍色:「這就想走?」 「到底你想怎樣了?」露兒嘗試用力掰開他的手,可惜氣力不及他大。 望回頭,情夫手上已亮出一把刀,向著她鼻尖指去。 「簡單不過!我要錢!我要回我應得的錢!」情夫說出目的。 「放開她!」諾希一手推開他,並用身體攔著,不讓他再有機會觸碰露兒。「我們已跟你沒關係!別來煩我們!」 「什麼沒關係!是你們欠我的!害我入獄,你們該補償!」情夫亂扯諾希的衣領,一臉怨氣。 刀在眼前亂舞,情夫全無收回刀的意思,只顧伸手搜索諾希的衣袋,找找有沒有荷包之類的。諾希反抗,礙於面前的刀,只能避重就輕的想伆開他的手,可惜情夫死纏不放,接著諾希忍無可忍地用手肘撞開他,怎料被緊緊閃過去了。 「諾!別這樣!」情夫與諾糾纏起來,露兒欲想幫忙,情況卻沒有插手餘地。 「自己曾做過什麼你該心知肚明!死纏我們也沒有用!」 「就是說你們不肯給啦?」 「諾!小心──」   冰冷的刀刃在混亂間貫穿心臟,除了情夫木無表情,其餘二人只能睜著眼目睹此刻發生。刀刺進體內尚未停止,情夫用力把刀推得更深入。 「諾──」不消一會諾希已渾身乏力,慢慢倒下,露兒才懂得立即動身扶穩他,力不夠,只可與他一同倒下去。 諾希躺臥在積雪上,血從心臟流出,純白的雪染上深紅,生命就這樣流逝到冰雪中凍結…… 「諾!」露兒不知所措跪在他的身旁,除下自己的外套按在諾希的傷口,濕漉漉的感覺慢慢傳來。 根本,就止不到血。 「露兒……」 「別說話!」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嗎?姊姊。」情夫一邊把玩手上染血的刀,一邊問。 露兒不語,死死地盯著他,腦內則尋找著記憶,她有答應過此人什麼──   忽然,露兒的表情混雜驚醒和憤怒。 「想起來了嗎?」情夫面帶微笑。「所以既然你反悔,我也不會遵守諾言。」   記憶終於如諾希的血般湧出── 那個時候,就是諾希被他掐住頸子的時候,她答應了──   我答應你!交易的事我答應你!   「混蛋!你這個混蛋──」露兒霍然站起,向情夫衝過去。 「你寧願要殉情嗎?」情夫把刀握緊,瞄準衝過來的露兒。 刀是瞄準胸口,但只狠狠插穿她的手心,露兒表現全無疼痛之感,繼續湊近。情夫心中一慌,鬆手,刀插在她的手裡沒被拔出,她就這樣握緊拳頭用力揍到情夫臉上,情夫登時被她揍得失去重心,倒退數步到大橋中央的馬路。 剎時一聲刺耳的巨響與刺眼的白光搶了情夫的注意,下一秒,疼痛遍佈全身,他眼前又變得一變漆黑。 貨車司機趕忙跳下車,看到躺在血泊上重傷的男孩,滿身血跡手還插著刀的女孩,再戰戰兢兢窺探自己的貨車底,正壓住一個人。 如此的血腥場面,貨車司機被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也站不隱,退後退後直至挨在車身。 「呆什麼呆!報警!快報警!叫救護車呀!」露兒向貨車司機怒吼,然後把刀拔出扔棄,撲跪在地上,把諾希拉到自己的懷內。「睜開眼,望著我!」 「露兒……要記得你說過的話……」諾希瞇起雙眼,望著無盡漆黑的天空。「天氣真冷……」 任憑露兒再怎樣用力磨擦,諾希的手也將永遠失去溫度。 「你就不能令我相信永遠嗎?」露兒不忿地罵他。「你就不能,永遠伴在我身旁嗎?」 「對不起……」諾希面色蒼白,淺笑。「其實……我也不相信永遠……」 露兒愣住,一夥夥淚珠奪眶而出。 「來世我們便可相戀了……」 無比震撼打撞在露兒的心臟,久久才找得回自己的聲音:「不要來世!我只喜歡這個你!」 「不許睡!睜開眼啊!」她初時輕輕拍打諾希的臉,接著變成抓緊他的肩膀拚命搖晃。「望著我!說話啊!」 「醒來吧,求求你……」最後失去力氣,伏在諾希染滿血跡的胸膛,長曲的頭髮染上殷紅,分不清血與淚。露兒的臉頰緊貼著他的心臟,依稀還感受到餘溫。「你也忘記了嗎?你還未跟我說生日快樂……」   又降雪了。 「血……」露兒坐正身子,輕聲喃呢。 雪花飄落在他的傷痕,頓染成艷紅,與不止的血液混在一起。 「血!不要流出來!不要!」露兒瘋了似的用力按著他的傷口,又把流出的鮮血塞回去。「只要不流血便會沒事!只要不流出來便沒事!不要流出來!不要!」 忽然,她的眼睛只能看到艷紅。天是紅色的,地是紅色的,雪是紅色的,她的雙手、她的衣服──整個世界也是紅紅一片,都是代表著生命流逝的──血。 「不!不要!」她抱著頭瘋狂尖叫。「不要呀──」   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天,雪把整個城市覆蓋起來,降下的雪花為這裡添上一片片愁緒,自然地為一個悲劇閉幕…… 雪落無痕,只是空氣中彌漫一種水的氣味。   一種與淚水相近的氣味。   ~~~~~~~~~~~~~~~~~~~~~~~   故事就在這裡終止,痛苦就在此刻永恆蔓延。 世界失去聲音,天與地的因著露兒出現龜裂,景物都為她哀號、枯萎及粉碎,空氣被凝住,碎片停留在半空中飄浮移動。這是她的過去,她的夢,她的悲愴故能觸動世間一切。 犬神就站在這對戀人後方的不遠處,他一雙金黃色眼珠反映著露兒的背影,混合著一點了然。 這個女孩為他的名字用上了一個字,然而那個字已沒有本身的意思。 「諾」,在她而言,意思解作想念與失去。   可惜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一團黑色的橢圓形物體在車底慢慢移動,向露兒方向爬去。 出現了,是夢妖。 被凝住的空氣又添上一份緊張,情況猶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犬神目不轉睛地盯著獵物,蓄勢待發,機會僅有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此刻最需要是專注力,犬神腦海內卻不自控地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稍一分神,犬神慢了一秒出擊,夢妖則早一秒注意到有異物撲近,立即逃走。先前的伏擊準備全變徒然,犬神唯有跟夢妖展開一場追逐戰。 真糟……幹嗎想起那傢伙來? 夢妖一躍而起,越過露兒,在空中的碎片之間胡亂跳躍,左閃右避,速度奇快,追捕他的犬神很感吃力,被拋離的形勢開始出現。他最終出動了黑斗篷,能無限量伸展的黑斗篷把大小碎片一一無視和吞噬,然而毫無障礙物的情況下,也未能拉近與夢妖之間的距離。 犬神眉頭緊皺,視線落在跟隨夢妖移動的斗篷,才發現夢妖並不是逃亡,而是在帶他繞圈! 「可惡!」中計了的感覺非常不討好,犬神立即放棄追逐,急忙趕回露兒那處。 由追逐戰開始,他們都在鬥速度,眼看夢妖不規則地向前方跳躍,他的心只祈求著千萬不要太遲…… 兩個黑影於同一目標躍進,彼此你追我趕,再在不遠處看到露兒時,犬神已差不多追上夢妖。 不……還差一點! 只差數米之遠,時機終於到了!犬神猛然撲近,出盡全力揮畫利爪── 撲空。 夢妖不再跳躍,貼到地上快速爬行,避過刃風,從露兒的背脊鑽入她的體內。     (待續)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