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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紗雪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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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陌生的熟悉~

「你是誰?」 空氣是靜止的,聲音是不會傳到耳朵內,夢妖是靠露兒對夢境的操縱來直接震動他的耳膜,可是連帶其他雜音也一併轟進耳內,犬神登時頭痛欲裂,同時感到夢妖內暗暗展示自己的力量。 吵雜的聲音過後,犬神未能稍作竭息,黑氣又驅使露兒慢慢轉身── 染血的長曲髮無風而飄逸,沾血的晰白肌膚散發陰霾,深棕的眸子不復再,取而代之是連帶眼白位置都變成黑色,她變成異常骸人的扯線娃娃。 「這裡為什麼會好痛?痛得我想殺人啊。」她木無表情,把手握成爪形,用力按到心房。「是你令我這樣痛嗎?」 又來了,即使掩耳也不能阻止一連串的音調響起,痛得令人無法思考。 「我可以殺了你嗎?」露兒提高聲線。 夢妖催眠露兒將痛苦看成無限大,用意使她不斷索求美好的夢境與幸福的回憶。結果當夢妖控制她時,自然將犬神當成障礙物。 「……就要看你的本事。」犬神兩手利爪向前一揮,使靜止的空氣又再流動,登時一陣狂風刮出去,揚起無數沙塵,刃風直逼露兒,浮在他們之間的碎片被刃風割得更細碎,她依然不躲不避。 忽然刃風去勢竟被干擾散亂,就在快要割到露兒的一剎,都化成微風,不止刃風,連碎石都不觸及她一縷髮絲! 在夢境,夢妖連空氣也可以操縱,對這裡的事物變化無一不知…… 「只要殺了你,我就不會痛。」到她反擊了,按在心房的手轉指犬神,她身後立即飛出大大小小的石塊,衝向犬神。 犬神閃身輕易避過,可是前方另一堆碎片如子彈沿著他方向狠狠插進地上,他及時打了數個俐落的後空翻閃開。 露兒的攻勢還未停止,犬神站腳的地方突然決裂,他唯有躍到空中。再定神下來,便發現碎片由四面八方飛出,任他左閃右避也是沒完沒了,夢妖不讓他有喘息機會嗎?他一顰,把黑斗篷環繞自己一揚,立時出現一股氣流,碎片遭反彈回去。 「還未完。」露兒雙手一揮,就在犬神降落期間,地面便爆出多條尖銳的石柱,令他無處降落。「為什麼他要離開我?你們知道我很傷心嗎?」 犬神狂亂地抓碎石柱,勉強找到降落點後,尖柱的柱身又爆出多條橫向的尖柱,向四面八方伸延,毫無空隙讓他逃出。他千鈞一髮,用黑斗篷包圍全身,然後反利用尖柱,在柱陣內快速向上躍,遠看就如一頭披上破布的野狼在躍動。 尖柱追蹤犬神的步伐而生長,但跟不上他的跳躍速度。他往上空逃離之餘也故意左跳右彈,使尖柱縱橫交錯,互相破壞,柱陣從內部開始瓦解!沙塵滾滾,他到達柱陣的頂端,化險為夷,降回破爛的地面。 終於,他忍按不住問露兒:「殺了我就不會痛?」 問罷,忽然一切攻擊延遲了半秒,露兒才開始再組織攻勢,這次地面爆出尖柱之餘,天空的碎片也猛然高速殞落。 黑斗篷被拋上空中,在上空擴展,抵擋碎片的衝擊,犬神又利用尖柱的側面借力,躍出尖柱範圍,並落在露兒面前,問:「殺了我就能解脫?」 露兒反射性地躍後數尺,犬神問後,她神情顯露一點迷茫,可是瞬間又堅定起來,她的眼依舊混黑一片,答道:「殺了你,他便會回來。」 「你相信?」 露兒再躍開數尺,彷彿有意跟犬神保持距離,同時命令碎片擊向他。 碎片不像之前那樣有組織性,而是亂飛一通,他輕鬆地轉幾個身便全然躲開。露兒雖被控制,但犬神猜測她的靈魂其實仍能獨立接收訊息及思考,就憑剛才她的兩下猶疑,顯現就是她與夢妖的反應不一而造成……   亂石碎片繁多,進攻不斷,犬神用斗篷擋開亂石之時,露兒最終打算先發制人,左手用力一擺,大橋的鐵欄杆隨即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扭曲撞歪,其中一支長鐵支應聲飛到她手中。 「殺了你,我便不會痛──」乘著犬神忙於應付亂石,她握緊長鐵支直斬下去。 噹! 黑斗篷輕輕擦過長鐵支,轉眼已騰出利爪迎接她的武器,跟隨鐵支揮舞,利爪便作出適當的變應。十幾次攻守過後露兒用力將鐵支直砍,犬神一躍避開,地面則被砍出一條裂縫!他趕著鐵支還未拔出,便降在鐵支上再一躍,來到露兒身後。 全沒喘息空間,還未著地,碎片如子彈般飛來,利爪向前狠狠橫掃一下,碎片即成粉末,此時露兒已提起鐵支再度攻擊!她積極進攻,犬神卻是不停擋格,除了一開始的那次攻擊,他都只在防禦,彷彿有心避重就輕。   再經過數十次攻擊,他望進露兒堅決的黑瞳,進一步問:「你很痛苦?」 「好痛好痛。」黑瞳閃過一絲柔弱及孤寂,坦承回答。「為什麼他要離開我?為什麼要留下我一個?好痛好痛……」她抽身再接再厲,舞動長鐵支如棍,可是全無架構的攻勢,久攻不下之餘,也被犬神漸漸解破。 他巧妙運用利爪卡住露兒的長鐵支,她仍不甘地在鐵支施力,犬神唯有跟她展開一場角力賽。武器之間的觸碰點傳出吵耳的磨蹭聲,不久鐵支開始慢慢壓向她,緊握鐵支的雙手在發震。 「痛不欲生?」犬神的話充滿引導性,使她臉上擦過錯愕的表情。 露兒把長鐵支反手一扭,成功掰開他的利爪,然後兩次攔腰橫揮,豈料先是被側身避開,後被黑斗篷緊緊包捲武器,令她進退不得。 「給我住口!」身上的黑氣忽然加劇,露兒的聲音變得沙啞陰邪──不,應該說是夢妖在說話…… 她想擺脫黑斗篷,可惜反被運勁令她伆手,整條鐵支被遠遠拋開。武器被奪,她三步拼兩步的退後,臉有難色。 「覺得那麼痛苦,為何不了結自己?」他的語氣隱含不屑,同時表情有點複雜。   聽罷,露兒立時怔忡,神情漸現痛苦,眼珠忽黑忽棕。 「死。」眼珠為棕,那是露兒的聲音。 「生存對某些人來說,是件沒意義又痛苦的事。」犬神趕在這時候再添一句。 露兒目光迷離,喃喃自語:「死了可以與他一起。」 「不!」聲音沙啞怪異,那是屬於夢妖的黑瞳。「只有我才可以助你再見他!」 「死可以解脫。」露兒開始自我確定目標。 「不要尋死!」 「死了便不會再痛苦。」 「母體請相信我!」 因犬神的說話引導下,露兒的靈魂開始恢復主動思想及行動,大大削弱了夢妖對她的控制。 下一步,就是要設法離開夢境…… 「辛苦……」當露兒整個人跪倒,雙手按地支撐上身時,彷彿卸下千斤重力,圍繞她三尺以內的地面霎時凹陷破碎。「好辛苦……」 「母體!」不然一切都白費…… 「痛……」這次兩把聲音重疊一起,不分出誰的聲音。「好辛辛苦他死了苦辛好好苦辛不想活苦苦辛好辛苦死要相信死我不很想死……」每說一個字,音波強大得令周遭的大廈出現更多巨大裂縫,同時她伏到地上不停大聲喘哮,彷彿用盡力才能呼吸。 故意讓露兒有尋死的念頭,犬神沒有一絲歉疚,只因他們職務的最終目標是殺妖,根本沒必要顧及其他的事物…… 眼看露兒極之煎熬,他只神色自若,冷冷地說:「這裡一旦被破壞得太盡情,你也沒好處,夢妖。」 「我不喜歡你!你不要再跟我的母體說話!給我住口!」黑氣的流動速度變快,夢妖一聲令下世界又再靜止,顯然不想犬神有任何進一步舉動,要他隨夢境一起停頓下來。 它能操縱整個夢境,它要世界停頓便停頓,無一倖免。 「我從不屬於你的夢境,我是外物。」然而,此刻犬神竟仍能活動自如!他把夢妖的愕然收進眼底,懶洋洋地開口說話,礙於空氣靜止不流動,他發不出一絲聲音,可是夢妖開始膽怯起來。 儘管聲音能否傳送,犬神依然自顧自說:「你能將夢境操縱自如,掌握一切,然而我不屬於這裡,你控制不到我,但你能感應到我的一舉一動。你可以控制空氣靜止,但你會不由自主地知道我在跟你說話。別再愚昧,夢妖。」 「我要把你五馬分屍──」夢妖瞪著他,用回最初的方法傳遞訊息。 「但你觸不到我,就如我觸不到你一樣。」關鍵時刻,犬神不能理會太多,強忍痛楚。「主體是接觸不到外物,反之亦然,我們只會沒完沒了。」 夢境就是有這樣的漏洞:外物與主體同時能接觸這個夢境世界,可是外物與主體就只會互相穿過對方,看得到,溝通得到,卻觸摸不到。所以夢妖一直與犬神保持距離,也只運用夢境世界內的物件作攻擊;犬神則一直保留實力,不與夢妖正面交鋒。 「閉嘴!你給我閉嘴!滾──」夢妖被悉破唯一的,也是致命的漏洞,它盛怒,仰面長吼,立時一股黑色能量環從露兒體內掃出去,引起一場小型地震。「給我滾──」 地震愈來愈劇烈,建築物西歪東倒,就在快要相繼倒下的一瞬間,天終於由他的頭頂開始全然瓦解;地從他的腳下盡數決裂。藏在天地後的淺紅及深藍完全暴露出來,猶如兩條平行線無限伸展,沒有盡頭也沒有交合處。   「給我滾──」 夢境消失了,犬神抵擋不住那股竭嘶底里的力量,被撞飛到老遠且跌進一片深藍內,如跌進汪洋大海。他得逞了,不作掙扎的任由自己向下沉,一堆雜亂無章的對話、尖叫、哭救、哀號及怒吼等等隨他的下沉湧現得愈來愈多,活像煉獄,使人不能自己的驚惶失措。他漸感到呼吸困難,仍閉上眼忍耐過去。 嘻! 一聲充滿寒意的稚氣笑聲穿過所有怪異的聲音鑽入耳內,迫使犬神睜開眼。 十歲的露兒正浮在他身前,她沒有夢妖的氣息,臉掛上一抹鬼魅笑容,肌膚慘白帶藍,毫無一絲血色,小小的雙手正掐住他的頸子。力度不大,但犬神撇不掉她,強忍著口裹的氣終於忍不住吐出,腦海一片空白,愈感窒息,她的笑容愈是詭異。 用力吸氣──吸不到,吸不到,吸不到……肺部的空氣不斷被壓出。 吸氣──吸不到,吸不到,吸不到…… 吸不到,吸不到……   ~~~~~~~~~~~~~~~~~~~~~~~   終於,一陣涼意扯入喉嚨,犬神毅然張開眼,已返回露兒的書房。 他站在房間中央,微微喘著氣,快速環視一下四周:書房依然一片混亂,電腦熒幕已進入待機狀態,餘下的半杯紅茶涼透了。確定自己返回現實,一切正常,唯獨露兒不在。在潛入夢境時,外間下了一場雪,窗簾飄逸,寒意充斥房間,他立即從窗戶跳出小洋房。 那女孩是由這扇窗逃去,在夢境消失前她的靈魂開始蘇醒,夢妖不能完全操控她,所以一定逃得不遠……犬神暗忖,迅速變成原形態,奔走在混白的街道上,憑著靈敏的嗅覺去追蹤她的逃走路線。不竟生活多時,無須刻意牢記,也會不知不覺間熟悉了對方的氣味。   穿過多條大街小巷,露兒與夢妖的氣味愈來愈濃烈,犬神隨之加快腳步。天氣寒冷凜冽,一旦露兒把持不住再次入睡,先前的功夫全然白費。犬神在小巷末轉了一個彎,拐進一條大橋,一抹被黑氣籠罩的身影就跪坐在大橋上的正中央。犬神乘著自己奔跑的衝力凌厲一躍,落到露兒面前並化回人形態。 「你已沒處可逃。」利爪伸出,爪刃直指她的額頭,連串動作一氣呵成。 「它說,只有它才能讓我再與他一起,對不對?」露兒沒有避開也沒有驚慌,一直俯首,她的十指埋在淺淺的積雪中,呈現代表凝血的淡紫色,仍倔強地撫擦著地面。「它說,只有痛苦才能再見他,對不對?」 她抬頭看著犬神,烏黑的雙眼泛起暗啞無光的淚水,與冷得發白的唇瓣成強烈對比。她的意識尚未完全恢復,只是開始懂得懷疑夢妖說話的真確性,幸而能保持清醒。 犬神不語,明知道這刻是一個最佳時機,偏偏利爪就停在空中,揮不下。 「這裡……我失去了他……」快被凍僵的手指在面前的一小撮地面──諾希往天國出發的起點。「為什麼要繼續下去?」 「……你己知有第二個選擇。」犬神原是不欲答話,但露兒懇求真相的可憐模樣,令他態度漸漸軟化下來。 「那是第一個選擇。」她更正後,閉上眼睛頓了一頓,才再說話:「它說我人生只有灰暗,它問我為何執意尋死,為何不讓自己苦中作樂。我再次踏上這條路,會不會錯?」 夢妖還真死心不息,直到此刻還妄想奪取身體的控制權嗎?犬神不禁冷嘲他的垂死掙扎。 「你認為,它真的令你快樂過?」犬神反問。 露兒低頭,沉默不言。 「你認為,它真的在幫助你?」他追問。 「……它說,」露兒沉寂良久,才再抬頭開腔道。「殺了你,他會再回來。」 「你知道,他不是『回來』。」而是夢境在重複而已……他也曾經夢見那副可敬又可憎的臉容,不下百次。然而,那就怎樣?那又代表什麼? 「我很想念他!很想念!很想念!」露兒終於哭喊出來,大聲叫出她的思念。「每時每刻會因想起過往的小事而欣喜若狂,最後又會現實逼人而悲痛欲絕,每分每秒都是猶新的孤寂……」黑色眼眶掉出如墨的眼淚,滴落在白雪中,居然凍結成一夥夥黑色的幻彩玻璃珠,在地上跳彈及滾動。   逝去的人不會再回來,他們都不會再回來,我們為何仍會眷戀? 我們為何都知道終須一別,當真的要離別時又渴望他們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我們為何每次睜開或閉上眼睛,都不忘掛念著一個已跟自己永別的人? 我們為何會怪責自己,沒能力從死神手上搶回最重要的人?   「諾言……守下去……原來很漫長……」她抽泣,連說話也斷斷續續的說不清。「我……嗚……不了……捱不下去……嗚哇哇──」她盡情嚎啕大哭,彷如小孩將自己的心情表露無遺。 如果可以選擇,她能否可以像自己的名字一樣,永遠都光明璀璨,溫暖歡欣? 代表光明的人,生存在世所創造的,只有無盡灰暗…… 圍繞著她的黑氣,跟隨她的哭聲大幅度地忽聚忽散。也許她哭得太厲害,嗆喘及咳嗽互相爭先恐後,使她快要窒息,同時一陣陣難受之感在胸腔翻騰,一股熱流瞬間從胃部湧上── 「嘔!」她空嘔了一下,已辛苦得雙手各握成拳頭撐住地面,渾身癱軟但腹部又不能自控的繼續用力抽緊,疼痛由胃部傳至喉嚨,胸口納悶不已。 「──嘔!」她又再空嘔一次,雙手再沒力支撐整個人,伏到地上,乏力地抖震著。彷彿身體不屬於自己,她的心臟如被巨石壓抑著,喉嚨自行擴張至最大空間,腹部也更用力地抽緊,整條食道如被強行拉扯,連帶上顎一同騰痛起來,連喘息也不能。 「嘔──」第三次,她終於嘔吐出一團深紫黑色的黏稠物,同時圍繞她的黑氣向四面八方消散,帶出一股氣流,地上的積雪隨之濺起飛舞。而她就像給人挖空了所有精神力氣,昏倒在深紫黑色黏稠物之旁,閉合的眼睛仍然流出黑色的淚。   犬神用利爪向黏稠物插去,怎料黏稠身物竟跳動避開!它像一個皮球的彈,彈,彈……彈到與犬神有一定的距離方才停止。黏稠物內有某東西在掙扎,不斷隆起,不一會又比恢復平靜。 當以為黏稠物不再活動時,一支黑色利針狠狠貫穿了黏膜,又慢慢縮回進去。瞬間黏膜又再被貫穿,這次多幾支利針從缺口刺出,把缺口拉扯得更大,一堆惡臭的紅色汁液緩緩湧出,把周遭的雪溶化。利針不一致地活動,某樣東西快將破繭而出…… 「媽──的──」 惡罵聲首先響起,接著一隻黑色物體的上身從狹小的洞口鑽出來。原來那些利針是它的足部,足部用力刺穿地面,好讓它能完全爬出。它的身體則不停蛔動,努力地排脫黏膜的糾纏。 它的頭部尖尖的,下身肥大而有啡黑橫紋,尾部又再呈尖,看上去形狀猶如一個欖球,所有前後足都堆在上身,粗大、強而有力,結構獨特。   這就是夢妖的原型──蝨。   寄生在其他生物,不斷吸食被寄生者的能量,也許再沒什麼生物比蝨更切合夢妖的特性了。 「你居然會引導她自殺……」沙啞力竭的語調透露出夢妖的難以置信,它千算萬算也算不到,犬神族的狠毒不比妖物遜色。 夢妖最害怕的就是母體死亡,若逃離不及留在母體體內,它會隨之消失。即使僥倖逃出,它也會在三小時內死亡。 但它不知道,若利爪揮往露兒的頭顱,早早就了事,它豈有現身機會? 犬神無視夢妖說話,此刻在他眼中只有任務。之前錯失了一次機會,這次決定採用速戰速決,他把黑斗蓬飛往夢妖,斗蓬就定了目標向前衝。斗蓬極速飄近,它則用自己那些爆炸力驚人的足部立即跳飛! 逃──它當然選擇逃,跳得又高又快又遠,一躍就是數十米之遠,論速度和距離,它絕對無所匹敵。論力量,論智謀,在露兒的夢境時已看出,夢妖是遠遠輸給犬神,所以它才不會與人家硬碰硬。何況保命要緊,三小時內再找一個適合的母體,不是易事…… 黑斗篷能無限伸展,速度卻有限,夢妖只輕輕連躍兩、三下,斗篷便跟不上它。它更巧妙地利用城市大廈作掩護,使犬神的視線出現盲點,被迫收回斗蓬,親自追捕。   這晚是滿月。 月光灑在寧靜的城市,地上的一切尚未運作,仍能看出一片繁榮之景。天朗氣清,雲不算多,月亮散發的光暈點亮了黑夜,映出暗藍,蓋過繁星,氣氛柔和平靜,也格外唏噓。 兩抹黑影在夜空下,躍過高高低低的大廈天台。夢妖一跳便越過數座大廈,犬神則需連躍數次才,不致被拋離,卻總追不上它。 夢妖的逃跑路線忽左忽右,有時更重複兜圈子,極為飄忽,它是故意挑釁?還是撇掉他的計謀?抑或它根本就沒放他在眼內,自顧自尋找下一被寄生者? 想到這裡,犬神微顯慍色,感到自己由始至終都被一隻蝨子耍透,不忿,毅然迫使自己再加快速度。 大概夢妖也開始著急,它的跳躍次數漸頻密,可是依然像毫無目標的亂跳一通……它到底想怎樣了? 都不知這樣的追逐持續了多久,犬神漸漸疲累,慢慢跟不上夢妖的節奏,落後之勢開始呈現。他的精神不如之前那麼集中,無意間斜眼一掃,看到不遠處一座素色建築物──醫院。 醫院……夢妖的目標可會是醫院?犬神再細心回想它的路程,雖然繁亂,但的確算是往此進發。他沒思量太多,索性孤注一擲,放棄與它追逐,改為向醫院躍去。 猜對了!犬神到達了醫院的天台之時,它正往這裡跳來!犬神伸出利爪,架起黑斗蓬準備迎戰! 就在此時它躍過了──犬神眼睜睜看著夢妖在上空越過,降落在遠處的一座大廈。難道這裡不是它的目標?但不一會,它又躍近,以為它這次不會溜開的時候,它又躍遠了。 犬神心感奇怪,不敢再盲目追捕,站在天台觀察它的舉動。 細觀之下,它簡直就是一塌糊塗,時東時西,忽左忽右。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明明犬神已停註在固定地點,它大可以逃之夭夭,但它反而如剛才一樣,時進時退,亂跳亂撞,完全沒有固定路線……可是這種情況下它還需要這樣做嗎?若說這是計謀,倒不如說它失去控制般亂彈還貼切。 失去控制?忽然犬神彷彿想起了什麼,竟妙想天開地嘗試猜測它下一個降落地點。 他仔細觀察它的跳躍方式,若以醫院為目標,它不應只有左邊足部用力;若以逃亡為本,它又不應往後用力──果然,蝨雖然跳得又快又遠,卻不能控制跳躍方向,也不知自己降落何方! 為何他早早沒留意這一點,那便不用跟夢妖耗時間。 看準夢妖降落又一躍,犬神才再次動身追捕,這次仍差一大距離,但方向總算開始一致。能預料它的方向,不用被它擺弄,氣力也沒消耗那麼快。   「他幹嗎?」夢妖疑惑,但又撇撇頭叫自己專心跳躍,因為自信那喪家犬怎樣做也不會追上它的!它行走速度慢,鐵定被犬神趕至,唯有被迫跳躍,並靠運氣來找尋目標。 夢妖不察覺犬神愈來愈接近,當它降落到某大廈,再彈至半空中開始降落之時,它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犬神就停在它將會降落的地點! 總算追上了……他拋出斗蓬,在空中展開,如佈下天羅地網,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沒了!完了!在空中是改變不到方向,夢妖就直直跌進斗蓬內。陷阱接觸到獵物,當然咬死不放,斗蓬迅速化成黑球,把它緊緊包裹起來。 「丫──呀──」黑球愈縮愈小,正在吞噬著一隻妖物,然而未能將如雷貫耳的哀號一拼消失。 黑球飛散出多夥黑色玻璃珠,如雨點般紛紛跌入城市內,然後無影無蹤。 令人毛骨悚然的最後哀號消失,黑球縮小得像一個乒乓球,忽然噗一聲又在張開,但已經變回那殘破的長黑斗蓬,飛回犬神手中。   任務完畢。 犬神收起利爪,接過斗蓬,看著這個恢復寧靜的城市,剎那感到惘然。從前追捕成功後,都會心情大好,愉愉快快地繼續流浪;但現在只產生一種沈重的孤寂縣掛心臟,只是缺少了一點而已,居然就成了天壤之別…… 天大地大,竟感覺無處容身,更不知何去何從。 他忽然想起了露兒……現在她醒來了嗎?已回去了吧?待在那女孩家又要化成原型態,只會阻礙行動不便久留,況且傷勢痊癒,也從沒想過要再回去。 先隨便找個地方竭竭才算…… 他四處浪蕩了一會,還是不經不覺的繞回了大橋,便看到露兒剛站起來。 她有氣沒力地爬越鐵欄,站穩其上,然後不加思索地撲入河內。這個時候河面的冰仍薄,承受不到如此的衝擊及重力,她墮向的那塊冰面被撞至碎裂,浮冰隨漣漪而浮動,水底下的露兒沒有掙扎,於是水面又慢慢恢復平靜。 犬神看到這一幕,表面沒什麼特別反應,但內心不自控地生出內疚感……這女孩有自殺的念頭,或多或少都因為自己不擇手段,而且在他受傷其間,她對自己照顧有加──驀然,他搖頭嘆了一口氣,暗暗自嘲:找什麼藉口,想救便救吧!   他躍身破冰之處,浮冰又再隨水的波動而併拼湊湊。不一會,他便抱著露兒浮上來,伸手探探她的氣息,勉強沒性命危險,又昏過去了。那當然,被夢妖侵襲後後的身軀是想像不到的疲弱,也有麻煩的後遺症。 看來,還是要待在她的身邊多一段日子。 他欲想游回岸邊,卻發現冰塊有一點光點。他好奇順住河流展眼一望,原來經歷剛才的一番折騰,不知不覺已到日出時分。 日光照射到河流兩旁大樓的反光玻璃,再折射到冰塊上,成了一夥夥光點,看起來如地上星河的奇景。   今天,可會是她的生辰?   ~~~~~~~~~~~~~~~~~~~~~~~   頭痛欲裂。 露兒首先意識到的就是頭痛得快要炸開,喉嚨被火燒般灼熱,是不是昨晚沒關好窗,所以冷病了? 眼睛又乾又澀,使她不太情願睜開,她想坐起但身體關節傳來劇痛,只勉強換一換睡姿,還是躺在床上最舒適。 慢著!昨晚的記憶中,自己仍在書房工作,她何時回了寐室睡? 大概是太累因而忘掉,不過那個夢依然記憶猶新。很久沒夢過這樣令人難以釋懷的夢了,凡是關於諾希的,她決不會輕易忘記……憶起往事,她告訴自己別哭別哭,可是仍不能自控流出眼淚。 噠、噠、噠噠噠──玻璃珠在跳彈的聲音,使她整個人清醒了一半,立時心寒起來。 她戰戰兢兢地爬起身,發現自己除了蓋著被子外,還有一塊黑布包裹著她!而梳妝台的椅子上,多、多了一個……一個陌生男生! 「啊──」露兒尖叫,坐著睡的男生馬上被吵醒。「賊啊──」 她沒看清對方面容,胡亂擲出床邊的鬧鐘,怎料被那男生不費氣力般,準確接下。鬧鐘只是掩護,她飛快地跳下床,雙腳癱軟,仍執意半爬半跑的走出睡房,大叫道:「小諾──小諾──你在哪?」 露兒走遍全屋,居然找不到小諾!還記得睡前牠仍在廳中懶洋洋的坐著!怎麼樣失蹤了!難、難道……昨晚小諾為了保護她,跟那可惡的賊人糾纏,最後被宰掉?不要!不要!千萬不可以!為什麼可以這樣殘忍! 她毫無猶疑地跑回睡房,那男生仍在,她抓緊披上她身上的黑布,怒氣沖沖地質問:「說!你將我的犬兒怎樣了?」 男生只顯得一臉無奈,然後懶洋洋的稍稍坐正身子,平靜地望著她。 「怎麼不說話!」露兒氣得快要狂抓。「快說!你將小諾怎樣了!」 男生重重呼了一口氣,睡房充斥著他的氣息,他終於開腔:「……你記不起來。」 男生的聲線偏沉、平隱也順耳,說話卻教露兒匪夷所思。 「什麼記起不記起?我是問你小諾怎樣了……」她分神,忽然感到面前的人熟悉不過,可是她鐵定沒見過此人,思緒混亂,也心慌起來。「你……你是誰?」 男生不語,只換換坐姿。   露兒終於懂得仔細打量他一次,那男生年齡與她相若,一身黑色,黑色的高筒繫繩靴子,黑色的長褲、深灰色的尖領恤衫、黑色的長袖外套,領位是一大塊黑灰色又具光澤的狼皮草。腰間隨意繫二兩條腰帶,一條是皮製並釘上一排窩釘,另一條是由多塊小型骨頭組成。 他擁有略帶古銅的膚色,身材偏瘦但體格健碩。黑又濃密的頭髮使他看起來滿帥氣。氣宇軒昂的輪廓與五官,還有那雙攝人的眼睛──金黃色的眼珠配上了黑色瞳孔,內含一種霸氣與高傲,此刻表現出的是平靜平和之態。   露兒肯定自己沒見過此人,她從不認識這樣特別的男生。可是,愈看久他,熟悉的感覺愈強烈。特別是那對金黃色的眼睛,露兒有強烈的印象,不過總是想不起來,她到底在哪兒見過? 她之前大呼小叫,那男生卻沒有反應,也不特別解釋什麼,只一直平靜的,淡淡的看著她。這種情況也熟悉不過,只是對象絕對不是這人……   剎那,她自己首先詫異地用手輕掩著口。   「你是……你是……小諾?」雖然難以置信之餘也感荒謬,但她忍不住問。聲線小得像自言自語,她預料自己會遭到大聲恥笑,一頭犬怎會變了一個人? 良久,男生毅然站起,原來他比露兒高多了。他步近,露兒立即反射性地退後數步,並發現地上無故有幾粒灰色的玻璃珠子。 男生步出房門,以為他不理會自己之時,又開口說話了:「終於記起來?還有,斗蓬還我。」 這人是小諾?這人真的是小諾?這是個人啊! 「真的嗎?」露兒追出去,便望到他在小諾經常午睡的單人沙發坐下。 「你可以去照照鏡子。」男生依然不作正面回應。 露兒半信半疑地走往全身鏡前草率地照一遍,並無異常,沒穿沒崩。她回過頭來看看男生,只見一副認真表情盯著她,唯有認真再照一遍,然後她發現── 「我的眼睛!」深棕不再,取而代之是深灰色,灰得連眼白位置也有點灰,像是帶了彩色隱形眼鏡那樣!「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你之前被夢妖入佔靈魂。」男生懶洋洋地開口解釋。 露兒耐心地等他說下去,以為他會將眼前一切不可思議的事情說清楚。怎料等待了良久,大廳只迴響著時鐘秒針的跳動,那男生不接下去,只跟她對望了許久。 「怎麼不說下去?」 「太多太亂太長的事情我不懂組織,」男生坦白得過份。「我在等你問。」 怪人!他絕對是個怪人!可是與小諾愛理不理的個性非常吻合! 一切都太突然,太奇異了,加上身體不適,露兒無奈地反反白眼,放棄與他保持距離,重重坐到另一張沙發上。 她組織了良久,發現也不知從何問起,還是問同一句:「你到底是誰?」 男生想了想,然後答:「我們的族人都被稱為犬神,世世代代都替閻王辦事。」 答案另類得難以置信,露兒嚥嚥口水,再問:「為什麼你會在我家出現?」 犬神又認真思量一下,然後答:「因為你撿我回來。」 天!多麼令人抓狂的答案!她怨道:「給我認真一點啦!」 「會否是你問的方式不好?」犬神把責任推回給她。 面對這種對話方式,露兒快要被氣炸。她急於認清事實,犬神則慢條斯理,毫不著緊的,只有她自已一人乾急不停,心浮氣躁,靜不下來,不知如何是好。 「別急,你愈急只會愈亂。」犬神看出她的急躁,相處了一段日子,多少也會了解她的性子。 他說得有道理,露兒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讓自己繼續問下去。   她詳細的問,他也準確的答,對答如流,這樣就過了一個上晝。露兒總算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感覺依然很不實在,由她睡醒的一刻為止,她還是覺得自己置身夢境之中。 「原來是這樣嗎……」露兒站起來,到廚房準備沖杯紅茶。 「夢妖雖走,但殘留很多後遺症給你。」 「眼珠變了顏色嗎?」眼白也呈淺灰,挺嚇人的。「這樣子會維持多久?」 「會漸漸褪色的,時間長短因人而異。這段時間流出的眼淚會變成玻璃珠,直到眼球完全褪回本身色澤為止。」接著犬神也走進廚房,一臉凝重地說下去:「還有……靈魂混濁。」 「靈魂混濁……?」露兒剛沖好紅茶,拿起杯子一臉好奇的望著他。   忽然,她眼前景象變成一片電視雪花,耳朵只聽到沙沙的聲音。 看不到犬神,嗅不到茶香,感受不到手上的杯子,甚至自己依然站著還是已經倒地也不知道,所有感官全部失靈。 沒先兆,沒痛楚,她意識到自己的靈魂開始離開肉體,就像阻止不到氫氣球慢慢飄升那樣。 在她以為自己靈魂將完全出竅之時,一股拉力把她向後扯。 然後,她恢復意識。 影象重現,沙沙聲消失,所有感官恢復了正常。 原來她早已倒地,幸虧犬神接穩了她,才沒撞傷跌傷。杯子已經破碎在一旁,但她剛才什麼響聲也聽不到,也不知杯子是何時脫手。 她的面色變得蒼白難看,如剛做了一場噩夢。   「這就是靈魂混濁。」犬神已知不用多說,扶起她回沙發休息。「康復時間的長短也是因人而異。」 「看來我的情況很糟糕啊……」露兒整個人窩進沙發裏,聲線虛弱得很。「還有頭痛、癱軟無力呢?」 「是你冷病了。」那晚她又跪雪堆又跳河,怎可能不冷病? 「還以為是後遺症之一呢。」她又呆呆看著犬神,沒想到平時她心目中的黑灰犬兒樣子傻裡傻氣,人型化後原來是一個酷酷的男生,不過性格始終沒大改變。她怎麼輕易相信眼前的男孩就是小諾?不知道,她就是感覺得到。 也許相處得久,無論對方怎樣改變,也會認得出是彼此。 「對了,你本身叫什麼名字?」露兒忽然發問。 「……沙華是我的姓氏。」犬神起初欲言又止,最後只敷衍回應。 「只叫你的姓氏嗎?太見外,我不習慣嘛。」露兒不追問他的名字。「我還是喚你作小諾好了。」 「隨你。」 「小諾可給我一杯紅茶嗎?」露兒本不想差使他,可是她真的很累很不舒服。見犬神走進廚房,她又問:「小諾會在這裡住多久呢?」 「你完全康復。」犬神只遞上一杯溫水,露兒了解他的心意,微笑地接下。「人類太輕易被夢妖入侵。」 「夢太美了,不想醒來。」她苦笑,若有所思的看著杯中漣漪。「時時刻刻想念一個永別於自己的人,而夢境讓我們再看到那個人,使我們依戀著那種甜與苦。夢妖大概是人類對夢的依戀衍生出來吧?」 「其實你們早就接受現實。」犬神見她笑而不語,於是岔開話題:「斗蓬還我。」 露兒放下杯子,把斗蓬脫下,將交到犬神手裡之時,突然醒起一件事,啊一聲叫出來。 「那天!替你洗澡的那天──」她困窘得說不下去,把斗蓬用力擲向犬神。「可惡的色狼!」 她當時怎知道小諾是奇特的犬神族!羞澀死了!她衝回睡房,更把門鎖上,只留下無辜的犬神。 如解釋沒看到,她也不會相信吧?她自己那樣做了,然後罵他色狼,這女孩的思想還真奇怪。 往後的相處,大概會出現更多問題……犬神不禁暗暗擔憂。   兩個不同的世界終究真正遇上,從此他們的命運再不一樣。 在沒有指引的道路上,創造出一段奇幻的歷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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