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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紗雪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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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卑賤的尊貴~(褪繭)

犬神因著她小小的關懷感到一絲欣悅,不自覺伸手輕捏她的臉一下,然後語帶笑意說:「但不拚命的話,便會喪命。」 只見露兒呆了一會,臉頰漸漸擦上緋紅,這女孩怎麼害羞起來?犬神本無令她害羞之意,這樣微妙的反應也害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還以為會被含糊敷衍過去,露兒沒想到他有此舉動。明明扶過、揹過又抱過,這些接觸都比捏臉來得親密吧?可是她的臉依然不由自主地發燙起來,二人之間的空氣忽然像有什麼在蘊釀著,氣氛變得愈來愈「異常」。 「那麼……要保重啊。」為了消取這種不自然的氣氛,露兒擠出笑容,重新打開話題。 「你也是。」他不多看到她害羞的樣子,感覺頗……特別的?避免思緒漸變紊亂,犬神不欲多談,推門離去。 這樣就走掉了……露兒看著他關上家門,有種失落無聲無息在擴散。 現在看來她比他更像一隻寵物── 一隻好不容易等到主人下班回家的貓兒,可是還未及撒嬌,主人又忙過不停了。 笨啦!幹嗎要向小諾撒嬌?剛才內心還剩下怦然亂跳的餘韻,這下子又再清晰起來。可能是最近翻譯得太多愛情小說,才會有這種無聊想法吧? 別想太多,別想太多……她撇撇頭,馬上跑回書房埋首工作。 此後,生活就如回到沒遇上犬神之前,平淡尋常。偶然回首,只如夢境般疑幻疑真。 自最接近幸福的那天起,灰暗的天空不時下著濛濛細雨。小雨點輕輕敲打在雨傘上,凝聚,滑下,然後變成一行行淚痕。 露兒剛離開出版社所屬的大廈,撐著傘子走到遇見小花貓的那個公園,慣性地繞了幾圈,縱然展望灰白的散步徑,毛茸茸的身影已不復見。 路上盡是悲涼的水痕,兩旁草叢亦黯然失色,沒有小貓的街景,似乎只遺下嘆息及寂寥。 自那天起,小花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曾出現過。 是否遇上意外了?還是被別的人家收養了?城市的流浪動物,下場多數也不見得會很好。不過花貓還很幼小,被撿回家的機會或許較大吧?最近雨下過不停,若仍在流浪的話,希望小花貓找著一個能擋雨的地方…… 「要是早一點帶你回家就好了……現在只希望你生活得好。」她的語氣滲透著濃濃的失落與自責。 要是再有一次機會,我必定竭盡所能保護你,讓你幸福。 幾星期以來都是日復日的工作,可是仍杜絕不了遺憾及思念。 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以為終於回歸平凡之際,只是有點事情已經不再一樣,還起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就在某晚,露兒作了一個夢。 夢中,小花貓出現了。 耳畔傳來清楚的淅瀝聲,場景依然是那個滂沱大雨的公園,而牠就坐在不遠處。 「小貓──」露兒喜出望外,立即奔跑過去,可是不論她如何努力,他們仍保持著距離。「小貓──」 露兒一直的跑,直至累了,直至跑不動,直至力不從心地跪在地上,小花貓只靜靜凝望她,始終不為所動。 倏地,她就意識到,牠是來道別的。 就在同一刻,牠轉身離去,任憑露兒聲嘶力竭地呼喚,牠也沒有停步,最後淹沒在煙雨之中。 露兒含淚醒過來,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心思仍逗留在那個夢。 是太懊悔的原故,才會造這樣的夢嗎?不,不是的,她認為小花貓的確在跟她道別。 好不好現在就去公園看看?但望望時鐘,已經凌晨三時多了,正當她猶豫不決,心中卻有把聲音在慫恿──去看看吧,去看看吧,不然會後悔。 想罷,她匆匆換過便衣,抓起外套衝出家門。 露兒的家距離公園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她奔跑在空曠的街道中,空氣夾雜著雨水的氣味,街燈通明但已了無人煙,四周只迴響著她的腳步聲,彷彿整個城市驀然只遺下她這夥生命。 雖然只是個夢,但足以令耿耿於懷的露兒重燃起一絲希望。她不想再錯過任何機會,總覺得明早黎明一出,小花貓便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去看一下吧,即使最終白走一趟也沒什麼大不了,不然真的會後悔一輩子。 跑進屋苑,本想邊跑邊叫喚小花貓,但恐怕會為居民帶來滋擾,唯有作罷。露兒順著散步徑找了一次又一次,結果如預期般一無所獲。 她氣喘喘的坐在石椅上稍作休息,希望的星火終於也燃燼了,縱然內心是多麼期盼,也得接受現實。 露兒帶著無可奈何的步伐,走出屋苑。回頭張望,天空依舊不見星塵,屋苑大廈只剩下走廊的燈光,樓宇變成了冷冰冰的巨石,囚禁著這小小的空間,置身於此,剎那感到彷徨無助。 神啊,要是牠真的遇上不幸,那就請多給一次機會,讓牠離開苦困吧…… 這次,我不會再左顧右盼。 「喵──剎!」 倏地,淒厲的貓叫聲轟進耳內。 沒有多餘反應,露兒反射性地飛奔往返屋苑。 靠近了喵叫的來源,隔著一欄花甫,看到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面帶勝利笑容,手握一條粗麻繩,動作似是正拉扯著什麼。 不敢肯定、不敢相信,於是震驚得沉默起來。再靠近的每一步,都是膽戰心驚的,一秒鐘被拉長成千千萬萬個小時,直到她真的看到了那個畫面── 銀色魚勾,勾勒著小花貓的身體,牠痛苦地向前掙扎逃脫,卻使魚勾插得更深,狠狠地扯破牠的皮肉,血湧如泉。 而魚勾繫著一條粗麻繩,正被那個中年男人操縱著。 「喵──剎!」 「停──」手丫!說話未畢,眼前便閃出久違了的電視雪花。 駭人的畫面首先失去,然後再嗅不出雨水的味道,也沒有了初春的冰涼觸感,最後也聽不到小花貓的慘叫。 世界,就只有一片雪花及靈魂的抽離感。 靈魂混濁…… 好死不死的現在才靈魂混濁!小貓還等著她救! 怎麼現在才發作?眼見小貓遭遇不測,自己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只要尖叫出來,牠便能得救!怎可以現在才發作! 只要三秒,只要三秒就能喝止那人的惡行,為什麼命運連那三秒也不願施捨? 露兒首次嘗試抗衡這討厭的後遺症,阻止靈魂飄升,剎那感官恢復正常,看到天空,知道自己橫躺在散步徑上,但覺已筋疲力盡。 「不……」她用盡氣力爬起來,只見中年男人背向她蹲著,腳下位置滿是血水。他握起一塊石磚,然後舉高── 「停--」手啊!擾人的雪花又再入侵視覺,連帶聲音也像收音機未調正頻道那樣,沙礫橫飛,含糊不清。 ──要是再有一次機會,我必定竭盡所能保護你,讓你幸福。 悲憤與焦急在體內互相交纏,露兒竭力用意志把靈魂硬推回身體內,強迫自己喊出聲來,強迫自己感受到身邊一切,可惜就如有知覺地造惡夢──心是醒著的,身體卻醒不過來。 ──要是再有一次機會,我必定竭盡所能保護你…… 雪花變得時厚時薄,依稀看到小花貓遇害的現場,可是她依然作不了聲。 場面有點不一樣。 中年男人頭頂的上方,聚集了一團龐大的紫黑色氣體,內裡有著幾百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孔,他們的嘴巴不停開合開合,似是有冤說不出。 還未意識到怎麼回事,雪花又再埋沒了視線。 ──這次,我不會再左顧右盼。 男人再次高舉磚頭的瞬間,詭異氣體的末端開始擠扭成一縷紫色的煙絲向地面衝去…… 訊號又再中斷。 ──所以…… 男人跌坐在地上,磚頭不知何時已脫手,面前彌漫著一大片紫霧。 霧中有一個黑影。 最後一隻魔爪穿越了紫霧,從魔域伸入人間,握緊了男人的頭顱…… 黑、白、灰色的光粒填滿了眼睛,這次任憑露兒在風沙中挖掘,都徒勞無功。最後她使不出任何力氣,彷如一個終於把電源用光了的手機,與外界切斷所有聯繫。 但她知道自己在哭。 她知道自己救不了小貓,小貓就在自己面前被虐殺,而且發生了點怪事。 她什麼都知道,可是她什麼也做不到。 明明近在此尺,明明只欠一步。 如果是一個噩夢,那就快點醒來吧。 為何這麼幼小、理應被疼愛、理應活在幸福中的生命,會有這種結局? 面對如此可憐的生命,為何總有人能狠心施毒手,事後還可不知廉恥理直氣壯,完全不把這些冷血的行為當作一回事,甚至猶如殺戮了害蟲怪物般那樣光榮。 有事物因為自己而遭受痛苦,你就會無比暢快嗎? 牠們只是在城市中被忽略的一群,為何就會被默認成可隨便濫殺、任人宰割,即使橫屍街頭也不值一顧? 只不過死了隻貓。只不過死了頭狗。什麼叫「只不過」? 生命,不是尊貴的嗎? 「妳怎麼……來了啊?」 聲線偏高偏柔,是把尚未成熟的少年聲音。 露兒不知道她的感官功能是何時恢復過來,只知道當稍有意識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一名陌生男孩。 他看起來比露兒年輕,率性的楬黃色頭髮,左前陰卻是雪白的。圓大的眼睛是一雙結構複雜的金綠色貓眼,鑲嵌在精細而略帶稚氣的臉,更顯得妖異詭秘。此刻他的瞳孔收縮成一線,神情複雜地盯著她。 有著犬神的經驗,露兒馬上了解到這男生是何人。 只是……為什麼? 他跪坐下來,把攤軟在地上的露兒放進懷內,憐惜地撫著她的臉龐,力度很輕很柔,深怕用力一點就會把眼前虛弱的人兒完全粉碎。 「本來……我已裝作消失於妳面前。」 ~~~~~~~~~~~~~~~~~~~~~~~ 靜夜,厚厚的烏雲遮蔽了明月,城市後山的森林看起來寧靜安逸,內裡卻隱含著不安陰沉的氣氛。 「嘎……嘎……」一抹黑影毫無方向地竄走在樹林之中,似是在逃避什麼。驚亂的呼吸聲及心跳聲互相交響著,被踐踏的枯葉在悲鳴,他用盡氣力不停的跑,深怕稍慢一步便會被追上。 然而,他還是被追上了。 黑影感覺到敵人的存在,於是急忙停步,環視了四周卻仍未知他們身在何方。晈潔的月光照進樹林,此刻才看得清楚他的模樣── 一具皮膚帶有黏液的乾屍…… 追來的,自然是殲滅妖物的犬神族。 風吹樹晃,沙沙的聲音更使人杯弓蛇影。 嗦──攻來了!被扭成尖刺狀的黑斗篷突襲,狠狠吞噬了雜亂的樹幹,直逼乾屍身後! 千鈞一髮,他打了翻數個跟斗狼狽避開。驚魂未定,黑暗中他看到一雙凌厲的金黃色眼睛,犬神瞬間已落在眼前!乾屍深知打不過他,不願硬拚,只顧躲避利爪,險象環生。 成功避開數次攻勢後,反而爭取到一個有利位置逃跑!正當他以為逃出生天,卻如自投羅網般,撲入早已佈署好的黑斗篷範圍內。 原來那數次攻勢,只是煙幕。 「吼──啊──」黑斗篷捲成球體愈縮愈小,乾屍痛苦吼叫、掙扎,犬神絲毫不為所動。 靜待妖物被收服之際,犬神忽感心緒不寧,稍一分神,黑斗篷居然被破開!乾屍乘機發難,張開血盆大口,噬住犬神的腳不放,希望藉此得以逃生。 呯!呯!呯!數下槍聲從左上方傳來,子彈分別貫穿乾屍的雙手及頭部。命中之處浮現出紅色的符咒,乾屍全身如被電流擊中,還未及哀號已痛苦死去,屍體焦黑冒煙。 乾屍死後仍死死咬住右腳甩不掉,犬神憤然蹬開,那又焦又黏的頭顱被踏個稀巴爛。 「你沒事吧?」另一位犬神族族人從樹上跳下來,就是剛才開槍的那位。他朝遊樂場的方向望去,只見內部散發出絲絲妖邪紫氣。「那班負責封印的傢伙,效率還真慢得要緊!」 「那怪物的口水有毒……」是不讓獵物輕易逃脫的麻醉液吧?犬神但覺右腳已麻掉了半條,但應該死不了的。他不太在意身上的傷口,反而在追溯剛才心緒不寧的餘韻。 不安、焦躁和恐懼,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怎麼突然有這樣感覺? 倏地,腦海中浮現露兒這名字。 「有點急事,必須先走。」他冷靜不來,有種不祥之感在內心洶湧而至,直覺告知他,那女孩遇到危險。 「多待會兒吧!替更的還沒來!喂──」 犬神沒理會那位同族者,用最快速度奔向山下的城市。 要是再多等一下,恐怕已經來不及。 ~~~~~~~~~~~~~~~~~~~~~~~ 眼前的神秘男生,沒錯,就如當初認出人形態的小諾那樣,不需要任何客觀證據,露兒便感覺得到此人就是她日夜思念的小花貓。 他身穿一件剪裁有點不規則的長身薄毛衣,衣上的花紋與他貓形態時的毛色紋理酷似,配上破洞長褲,一身率性慵懶的風格立即呈現。 該怎樣形容他的氣息?與犬神有點相近,但又多了一份妖異狂妄的感覺,令人不想過份親近。 這是不是小諾曾經提及過的「妖化」?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他說他假裝消失,為什麼? 或可能是久久沒有發作,或可能是反抗的關係,這次靈魂混濁比平常來的辛苦千倍。露兒疲憊不堪,使不出氣力掙扎,只能任由自己像一個娃娃軟卧在他的懷內。 「我可是很喜歡妳呀,為什麼還要來?」他挽起露兒柔軟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龐輕輕磨蹭,充滿留戀及珍惜的意味,神情卻是萬分痛苦,欲哭無淚。「不過既然來了,那就趁著還有丁點時間,我們來聊聊天好不?想起來,妳曾問過我媽媽在哪裡,她死了──我的家人都死光了。 聽媽媽說,我的爸爸是這屋苑的王,附近的貓都要忌他三分,可惜就在我剛出世的時候,被貨車輾斃了。 本來有五個兄弟姊妹,我排中間,不過只有我僥倖活下來。那是我剛懂性不久的事,只知哥哥及姊姊們被趕進暗渠的盡頭,用枯葉枯枝煨熟……詳細過程沒太多印象,但我還記得他們痛苦的悲鳴及那種烤焦的香味…… 知不知道綠色的貓是怎麼樣子的?我看過呀,年幼的妹妹最討我們喜愛,原本是純白色的,非常聰明乖巧。她被拋到綠色油漆裡頭再拿出來放到路邊,我找到她的時候,身上的油漆都半乾了舔不走。她很可憐,眼睛被黏著睜不開,手腳也僵硬動不了。可是還沒死,她躺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叫著『哥哥』,我就只能坐在她身邊,聽著她漸漸式微的呼吸及哀叫…… 媽媽和妳一樣溫柔極了,她很疼我,即使快到長大離巢的年齡,她還是對我照顧有加。不過當她懷有第二胎的某個凌晨,就被幾個年輕人類抓到,即場在那邊花甫剖腹。我還記得很清楚,是這樣由頸部開始割開,直到下腹,腸臟和子宮被拖出來,旁邊有一堆血肉糢糊的,不確定是什麼,但我猜那是尚未成形的弟妹吧?」 很戲劇嗎?很誇張吧?還是又嫌不夠血腥?這種似乎只會在恐怖小說或劇集中才會出現的情節,卻是一宗又一宗不容置疑的事實。 這些事實,就發生在我們所居住的城市,就發生在每個人的身邊。 偶然這些獸行被暴光,引起了整個城市的關注,大家唾罵、鄙視又哀悼。然而在動容過後,大家又忙著為其他事情煩躁困擾,無閒理會無聲色地再度重臨的惡魔。 一次比一次嚴重,一次比一次殘忍,如此的活地獄,有多少夥無辜的生命正被折磨著、淪陷著? 看似魔鬼才會做的事情,原來人類也會幹呀,甚至比魔鬼更出色。 只不過殺了隻貓。只不過宰了頭狗。什麼叫「只不過」? 生命,不是尊貴的嗎? 牠們是在城市中被忽略的一群,卑賤地活在世上,苟延殘喘。 難道只有同一物種遇上相同的凌虐時,我們才懂得將心比己,為冷血的獸行而齒冷? 語氣如閒話家常,根本無法想像花貓承受著的是哪層地獄才會施予的痛苦。 「對不起……對不起……」身為人類的露兒竭力道歉,豆大的眼淚從眼眶湧出,化成一夥夥透明珠子落到地上滾動。 「對不起,有用嗎?不管事後努力彌補什麼,你們都只在安撫自己的心靈而已,人類都是自私的傢伙,說到尾,我們的命運由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我們換過別的話題吧。記得那個下雨天嗎?我還以為不會再看到妳,怎料妳還是趕過來了,更表明要照顧我,不讓我受苦捱餓……」由花貓化身的男生為她拭淚,動作有點手忙腳亂。「這一輩子的承諾,說真的我很感動。」 「每次看見妳,便想:要是讓妳看到我被殺害,大概會很心痛吧?預期看到妳哭的樣子,不如早點從妳生活中消失……有誰不想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可是,我也有我的使命。」他苦笑,露出兩夥尖銳而淘氣的虎牙,然而望進複雜的貓眼內,則充滿任誰都看不穿的深邃,只知道那裏有著很深很深的悲哀和很深很深的無奈,彷彿稍不留神,就會將這輩子對命運的控訴失控地傾瀉出來。「謝謝妳,世上只剩下妳對我溫柔。」 一句感謝,只令露兒哭得更淒然。 幸福及快樂,不論是哪一樣也沒能帶給小貓,她是那麼差勁無能呀……為什麼還要感謝她? 花貓還很年幼,看吧,即使化身成人形,都是一名稚氣未除的少年。 如此幼小的孩子,到底背負了何等沉重的使命?沉重得,寧願遠遠逃離渴望已久的溫暖,也要義無反顧地肩負的使命…… 「可惜一切也回不了頭,現在這個形態也只能依賴人類的血氣維生。一直也想說,妳的血氣很香甜,比剛才那個臭人類美味得多。但每次見妳變得疲累的時候,就不忍心吸下去。」話畢,他感受到懷中人兒的震驚,看來她全不知情。花貓珍而重之地捧起露兒的臉,貓眼略過一抹精光。「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就借我多吸一口……」 原來疲倦的原因不是感冒,而是因為牠? 殘酷的事實引起了靈魂的不安,世界的呈現又再變得斷斷續續,然而露兒已經無力再抵抗什麼。不論是自身的靈魂混濁,還是小貓接下來要做的事,她都無法子還擊…… 花貓按著露兒的心房及前額,一絲絲血紅色的煙氣便不由自主地從口中吐出,然後被他吸收。 事情就這樣沒轉彎的餘地嗎? 是否因為自己決定得太遲?還是本來就注定了如此的結局? 過程沒想像中痛苦,只是身體愈來愈虛弱難受,大概再吸下去,她就會虛脫至死。 此時花貓倏地停止吸食,抬頭看著前方,充滿戒備意味,低聲向露兒說:「你的守護犬終於來了。」 果真的,犬神從高處躍下,並落在他倆面前。他沉默不語,斗蓬摭掩了半張臉,只露出高傲的黃金色眼眸,內裡燃燒著前所未見的怒火,雖然未見利爪,但依然藏不住他的戰意及殺機。 初生之犢的花貓,似乎對來勢洶洶的犬神沒太多畏懼,還有閒情在露兒耳邊親密地說了句耳語:「我真的很喜歡妳,惟嘆一切生不逢時。」 說罷,他徐徐站起,然後毫不憐惜將她推前,揚聲說:「還你。她沒大礙,但似乎快要崩潰了。」 當犬神準確地把昏眩軟綿的洋娃娃接下,花貓便乘機溜掉了。怎會不知這是逃生小計?他不過先想確定露兒的情況,只見她的雙眼一時明澄一時失神,氣若浮絲,臉色異常慘白,體溫也低得異常。看來靈魂混濁的虛弱再加上血氣流失,只要待她粗暴一點,就能把她完全摧毀。 心沒由來揪緊了一下,是他太大意,低估了這個女孩的善良及執著程度,才會令她受到此等傷害。 「等我,很快回來。」犬神脫下斗蓬為她披上,然後讓她在長椅安躺著,方才展開追捕。 斗蓬傳來熟悉的感覺,稍稍安撫了混亂的心靈,露兒終於清醒了一點,剛能目送消失於街角末處的身影。 小諾怎麼來了?是要追殺小花貓嗎?花貓之所以會妖化,是因為人類的惡行吧?牠是無辜的呀…… 不知費了多大氣力,沉重的身軀才被撐起,豈料稍失重心,整個人便從長椅滾下來,手掌及手肘被擦傷,伏在地上的露兒已頓感虛脫。 連站立也不成,還如何去追? 難道就如花貓所說,一切也只能怪生不逢時? 迷糊之間,花貓的耳語再度響起,重新喚起她的信念。 應該還有別的方法,把小貓的命保住的!像那次被夢妖入侵,最後她也沒有因此送命。 她換個姿勢坐了起來,面前的街道雖糊成一團,但仍阻止不了向前邁進的決心。 不會生不逢時,會有別的方法吧?至少,此刻她仍想堅持。 犬神順著花貓殘留下來的妖氣,跑進一間荒廢了的小學村校。 校舍久欠打理,雜草叢生,滿佈塵埃落葉,殘牆破窗,黑夜中更顯凋零,校園該有的熱鬧歡欣之感始不復見。 他站在空曠的操場上,靜心感受花貓的去向。剛成形的妖物還未懂得隱藏自己的妖氣,所以很容易便會暴露行蹤…… 不出所料,鮮明的妖氣從後方湧來,打算來個攻其不備嗎?他從容一躍,輕鬆避開花貓的偷襲。 「貓跟狗,始終不易相處呢。」花貓似乎也預料到會偷襲失敗,俐落著陸。他知道始終避不過正面交鋒,於是亮起一雙利爪,蓄勢待發。「是大家的怨念令我能力暴增,既然已背負大家的願望,那我也無後退之路。」 話畢,只見數道銀光隨即劃過,貓爪悍然有勁,左抓右撇,犬神彷如置身於月下海潮之中,利爪頓成洶湧銀浪,攻勢排山倒海的襲來。 看似沒頭沒腦的招數,必先拖延一下……犬神暗自盤算。 他未知花貓實力,因此不敢輕舉妄動,遊走在銀光之間,一方面從中觀察其變化,一方面牽引著對方的攻擊,免得被逼進困局,然而右腳的傷成為負累,使他頻頻險象環生。 如此猛烈的攻勢消耗大量體力,花貓的動作稍有遲緩,撲出的爪子未及收回之際,犬神已剎那來到身旁── 糟!太大意了! 萬分錯愕的一瞬間,只見犬神亮出爪刃刺進其左臂之中,神經還未來得及傳遞痛楚,犬神的手向上一提,額角再被強力重擊,登時頭昏眼眩,東倒西歪地退了好幾尺。 犬神因腳傷未能乘勝追擊,花貓才有機會勉強站穩,但覺滿天星斗,左臂劇痛,然而稍一定神,對方又再逼近。 眼前利爪飛閃,密集得如繁星亂舞,可惜礙於右腳,犬神未能如常猛烈進攻,結果雙方就此對峙不下。 原來他也是使爪的……對方的武器與自己相同,但明顯功架熟練,招數變化多端,經驗尚淺的花貓不敢如當初盲目亂抓,變為一邊擋格一邊摸索。 利刃相撞,鏗鏘聲此起彼落,兩者鬥得旗鼓相當。花貓漸漸略懂利爪的變化,不甘只有防守份兒,開始加以反擊。 噹! 單隻貓爪毅然擋下攻擊,並卡住犬神的一雙武器,使其動彈不得。他竊笑,另一隻爪高高舉起,利刃似為敵方能任己愚弄而興奮不已。 「嘖。」犬神對花貓的沾沾自喜微感不悅,以為這就能對他為所欲為了嗎? 別傻──沒有手,還有腳啊! 他瞄準腹部用力一蹬,花貓料不及此,全數硬吃。犬神乘機反手一扭,輕易解開困局,然後趕緊機會再添一腳── 嘭! 花貓及時伸手擋護,但力度使他直撞向藍球架,脆弱鐵枝不堪一擊,被撞得扭曲變形,未及爬起,犬神已經躍至,氣定神閒打算再來一記重創。 他雖欠缺經驗,但身手倒是靈活,看準犬神最接近自己的瞬間,主動捉緊他的手腕,借力躍起,凌空一個跟斗便來到他身後。 「才不讓你欺人太甚!」花貓雙手全力一揮,犬神未及迴避,背上隨即割出數條血痕。 「嗚!」痛吟聲從嘴角溜出,犬神毫不遲疑的抬起左腳,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身橫掃,右腳卻令他重心稍微失準。雖然有所失誤,但仍騙倒了初出茅廬的花貓,在腿風掃來的瞬間便急忙跳開。 腿擊落空,他旋即揮動雙爪彌補錯失,花貓避無可避之下唯有跳上學校屋簷。 想要逃跑吧?才沒那麼輕易! 犬神想要力追,但未能如花貓般靈活,要靠花圃借力才到達樓頂。 戰場因此遷移至屋簷上,雙方依然打個不分高下,但明顯花貓應付得比較吃力。 不行,要找個機會撇掉他…… 刀光劍影中,他看到充滿殺意的犬神,氣勢銳不可當,定要將敵人置之死地才肯罷休,恍然才領悟到強弱懸殊,根本不宜跟他糾纏。 花貓不願久戰下去,把心一橫,看準對方利爪撲來,便重施故技。 鏘── 刃鋒相磨,發出駭人聲響,他雙手向上提起,硬生生擋下攻擊,貓爪再次卡住犬爪,這次卻纏得更緊更煩人。 又來這招?正以為花貓還沒學乖,豈料一股拉力使犬神上身傾前,同時瞥見貓頭猛然湊近── 碰! 頭與頭撞個正著,花貓趕緊對方還在頭暈目眩,把犬神的招數如法炮製,朝他肚子直踢過去。只見他硬吃了自己一腳,快要順勢從屋頂滾下去,花貓打算乘機溜掉之際……雙爪居然鬆不掉! 媽的,怎麼這傢伙負了傷仍那麼難纏! 原來犬神的手不知何時已纏著他的手腕,要連累他一起掉下去!仍在空中跌墮的幾秒之間,犬神竭力一擺,兩者位置隨即調換,花貓被壓在下方,才用膝部大力把他撞開。 他毫無還擊之下直撞向地面,幸而貓的平衡技巧天生妙絕,及時反身降落在雜草叢生的花園,利用四肢赦開衝力,化險為夷。 衝力擊起無數枯葉,紛飛連綿,漫天飄葉中,一抹黑影乍現眼前。 腦袋未及下達指令,利爪的冰涼質感已貫入腹部,直捲腸臟,再穿越後背。 甩開他!甩開他! 劇痛轟然襲來,花貓反射性想要反擊,只當舉起爪的剎那,忽然一股橫勁將他拋開── 砰鏘! 還未弄清什麼回事,天旋地轉,背部撞上了什麼東西,接著四周變得漆黑一片,更推倒了許多雜物。 「可惡……」花貓一邊按著被生硬撕裂的傷口,一邊喘著氣爬起。腹部濕漉感不斷擴散,連帶力氣一同蒸發,意識漸被痛楚吞噬,他仍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就此死掉……他還有他肩負的使命,他有著不能輸的理由。 所以,絕對不能死! 方才犬神為了避開攻擊,把插進花貓腹部的爪再使勁橫揮,狠狠將他甩得老遠,豈料剛好撞碎某一課室的窗戶,更跌進其內。 犬神立即躍入課室,落地不足半秒,雙眸還未完全適應黑暗環境,便見整張木桌朝他橫飛過來── 碰! 來得及用爪擋下木桌,卻不慎被隨後擲來的木椅擊中右腳,犬神立即麻痺得失去平衡跪下來。雜物的攻勢未止,黑暗中再度拋來數張桌椅,他依然沒法躲開,唯有再次硬擋,只當他撥開了飛來的雜物,花貓的臉便現於眼前! 「為了大家的心願,我決不能死!」 一雙貓爪猛然刺出,犬神立時向後躺下,利刃擦過左頰,深深刺入右肩,幸而僅僅避開了要害。 偷襲失敗,行蹤暴光,敵方便有機可乘,犬神毅然捉緊插進右肩的爪,蠻橫地全數拔出,順道扭斷,同時犬爪貼地橫掃,迫使花貓躍上。 靠!中計! 雖然察覺,但為時已晚!當他以為險險避開斷腿之危,便正正墮入犬神的圈套! 凌空中腳踝倏地被抓緊,然後再被猛力一扯,整隻貓重重踤下來。犬神並未因此放開手,以自己為重心把花貓當成擲鐵餅般打圈! 砰──砰──砰──嘭! 花貓只能任人魚肉的被橫掃向四周桌椅,撞得頭破血流,全身騰痛不堪,對方才肯鬆手,他便順勢被甩到牆上,撞出一個寬闊的凹洞。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血紅沾染了視覺,使犬神的臉更為猙獰,縱然他已全無勝算,仍舉起已撞至脫臼的左手準備迎戰── 「為了大家的願望──決不能死!」 願望? 被小孩玩弄致死的貓,被散步的狗咬死的貓,被人故意用洗潔精毒死的貓,被當成食物烹煮的貓,會有著怎麼樣的願望? 願望,就是殺光所有人類── 一個不漏地殺。 心胸狹窄?小人之心?那麼──試試立即宰掉你全族,看你的氣量又有多大。 往日所承受的痛苦,無須十倍奉還,只要原原本本的施加回人類身上,都夠壯麗慘烈。 誰說過生命是尊貴的、獨一無二? 且看那些如螻蟻般的生物,從來無人當他們是生命,他們不停被剝削生存的權利,生生死死都在別人手中,根本卑賤得很。 尊貴,也得講運氣。 在重重疊疊的光影堆中,他成功擱下了一隻爪,卻未能阻止另一隻爪。 霍── 三、四個畫面,呈現同一個片段,犬神的爪沒入了手臂,再抽出,半條手臂就如未被完全切掉的瓜菜,半吊於空氣中,血湧如泉。 「哥哥。」 然後,鋒刃慢慢灌入心臟的一剎那,他聽到了一聲久違了的稱呼,伴隨著嬌柔活潑的聲線傳到耳畔。 「哥哥。」 花貓抬頭,眼前看到的不是犬神,情景也不是荒廢村校,而是在屋苑公園內,一處隱閉洞穴。 小時候,他就是與兄弟姊妹一起窩在這裡,玩鬧撒嬌便快樂地生活了一天。 這天,是一個懶洋洋的下午。 「媽咪,哥哥只顧著睡,都不和我玩……」 別過頭來,一隻純白色的小貓伏在一隻黑黃色的母貓懷內撒嬌,圓圓的藍貓眼剎是可愛。 「……妹?」她不是已經…… 「哥哥──」小白貓見他醒來,嬌氣地伏在他身旁磨蹭,興奮地叫道:「哥哥醒來了!哥哥是貪睡喵──」 「孩子,看來睡得不好,是造噩夢嗎?」母貓輕聲地問,然後溫柔地舔他的頭毛。 「嗯……」他胡亂應了一聲。 「傻孩子,只是個夢而已,醒來了,已經沒事了。」 「可是很真實,很可怕。」他緩緩走到母親身邊,撲進其懷內,盡情撒嬌。 嗯……還是媽媽毛茸茸的,軟綿綿的肚子最舒服,最溫暖…… 「就這樣乖乖再多睡一下吧。乖啊,別再嘗試為大家負擔什麼了……」 因為……已經沒那個能力了…… 嘭! 課室的牆毅然崩塌,灰塵四起,瓦礫中只見兩道身影飛出,先是花貓,後是犬神。 花貓落在操場上滾了數圈,方才停下。他橫躺在地上,原本黃白色的毛衣已染成一大片殷紅,雙目閉合,只殘餘一絲氣息。 勝負已分,犬神舉起利爪,打算作最後一擊── 「不要!」 雙手忽然被從後箍緊,回頭一看,居然露兒!她面色慘白,氣喘如牛,累得站不隱,重心都依在犬神身上,可是仍堅持要阻止他,緊緊摟著他不放。 明明如此虛弱,為何還要堅持跑來?犬神萬分錯愕,果真止住了手。 「不要……不要殺他……」露兒扶著他的臂彎,繞到他面前,全身明顯乏力的顫抖著,雙手依然攔住他,深棕的雙眸內盡是懇求及淒楚淚光。「他……是無辜的呀……他才是受害者……」 要教訓的,該是那群衣冠禽獸──那群安然在城市中摧殘弱小生命的怪物才對! 沉默了半晌,金黃色的眼睛依舊高傲冷漠,犬神語調不帶半點溫度的說道:「我不是正義使者,只是一個殺妖工具。」 倏地,他伸手把露兒一頭裁在懷裡,就在這反應不來的瞬間,她聽見了利爪貫通某物的聲音。 ──神啊,要是牠真的遇上不幸…… 她腦海轟然空白,難以致信地瞪大眼睛,錯愕與悲愴的淚水不由自主地凝結,直至化為一夥夥透明玻璃珠子奪眶而出。 ──那就請多給一次機會,讓牠離開苦困吧…… 「為什麼!為什麼!他只是被什麼操縱著吧?我看到的,是那團紫氣!」露兒失控地一拳一拳搥在犬神胸口上,然而根本乏力得毫無攻擊性。 「那是長年積聚的強大怨氣,附到他身上,使他妖化。」 「那為什麼還要把小貓殺掉?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嗎?那為何當時我被夢妖附身時,你不像對待小貓般,乾脆也把我殺掉!」她欲想掙脫犬神懷抱,卻換來了更強硬的力度。 「別回頭,你會害怕。」 這一句,使她倏地忘了掙扎,毫無由衷地哭得更狠。 眼前的人,她只覺得他殘忍、麻木不仁,完全諒解不到他的處事手法。 殘忍的兇手,為何還要對她那麼溫柔?他還憑什麼裝作關心她?她不明白,她一點也不明白。 「夠了……」他們本來就屬於不同世界,會走在一起通通只是一場意外。「實在太難理解……你的世界。」 夠了,夠了,這樣就這樣就好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實在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的利刃揮向一夥無辜的生命。 幻彩的晶瑩淚珠從棕眸內傾灑出來,伴隨玻璃珠跌往地上的,是無窮心碎的聲音。 露兒始終支撐不住,雖尚有意識,然而眼前已漆黑一片。昏倒的前一刻,她用盡最後的氣力吐出一句── 「從今以後……我不需要你保護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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