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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紗雪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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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sley》

  我和幾位同齡的孩子都對他好奇不已,於是攜著一籃滿滿的香草,一直在後頭追趕著大人們的步伐,算是湊湊熱鬧。聽說他以前所住的房子已經荒廢了,村落又太簡陋沒有旅館,唯有暫住村長的家。   大家關心他近況之餘,也急切詢問親人的下落。即使大人們的發問多麼雜亂無章,也毫無組織性,商人仍然耐心地聆聽著、回答著和安慰著。這份平常就該具備的禮貌,這刻看來倒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包容及體諒,唔……因為他的衣著打扮絲毫不像有教養的人。 村長的房子雖然大,但現在差不多擠進了半個村落的人,就忽然顯得狹小如斗室,嘈吵如市集。     沒法子,因為在大家心中,都各自藏有一位非常思念的人。     「其實這次我只是順道回來,休息幾天便會出發往東方的那個沿海小鎮。我憶及我故鄉的香草香氣盈溢,任何村落都不可媲美,於是打算向各位購入一批香草,用以在市集做點買賣。」商人坦然說著。   「東方?沿海小鎮?不就是你們當年被派往出征的那個?」   只見他默默點頭,眾人忽然沉寂下來,鴉雀無聲。不知是否見識多了,商人並沒輕易受沉重的氣氛感染,反而笑著說這是讓村落富裕起來的好機會。   是巧合?還是命運安排?抱歉我知識淺薄,找不到更合適的形容。但我知道那是一個令大伙兒傷心不已的地方,縱然不曾見過那小鎮的一磚一瓦。   唉……屋內太擠了,什麼也看不清楚。而且要把香草賣掉的話就得做準備,還是快點回家比較好。   夕陽的光線,總是斜照著這段歸家的路,兩旁的大樹及石屋都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回到十年沒踏觸過的故鄉,不知道那種心情是怎麼樣的呢?我一邊踢著路邊的碎石,一邊好奇地猜想。   這段路的風景他可會看過?現再看一遍會的感覺,是懷念?是厭倦?還是已經變得陌生呢?還有會──      相信這裡是幸福之地嗎?     就在這一剎那,耳邊迴響了這句說話。   碎石咚咚的滾到前方,我的腳步卻停滯不前。   風倏地撲面而來,樹葉交響出沙沙天籟,眼睛下意識慌張地四周張望,呈現眼前的雖是同一段風景,但時光則如疾風般往後倒退,一切彷彿回到那個時候──   ※               ※               ※      「媽媽,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將會是一個幸福之地,從此我們都會過得很快樂。」   當時母親是這樣說著。   她溫柔地挽著我的小手,懷著一切將會變好的心情,步進了這個小村落。最令人記憶猶新的,還是撲鼻而來的清新香草味,配襯著母親的說話,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走進了的天堂。   聽修女說,從前有位未婚少女,一天受到神的指引,於是懷孕並誕下了天父,最後更成為世人所愛戴的聖母。但現實是,這個社會,無人會善待未婚懷孕的母親。我們都沒做過傷害他人的事,卻就像骯髒的街邊老鼠,到處也惹人討厭及白眼。   沒人給予承諾的生命,便顯得那麼不聖潔嗎?   在這裡生活了一陣子,就了解不論去到哪兒,依然會受到排擠,但總算比之前好一點點。或許是因為這小小的改善,母親對這裡有一種莫名的堅持,她總笑說這裡必會是幸福之地。   會是這樣嗎?不久之後便病倒了的母親,根本沒有說服力。     「哇哈哈……丟給我!丟給我!」   那個該死的胖子與他的友人,又把我剛洗好的衣物互相拋擲了。他們與我的年齡相近,為什麼他們能這樣無憂無慮,想玩便玩,想睡便睡?我呆呆的坐在河邊不敢有所反擊,但內心已經焦急不已。   前陣子我還會追打他們並大聲哭鬧,不過最近已沒有這種心情了,只想他們快點玩厭,然後丟在地上讓我再洗一次。接下來我還得回去做家務、弄飯、伺候母親服藥……啊,不趕快去磨坊做替工的話就要遲到了。   拜託,快點住手吧……   「喂!你們在幹嗎!」   隨聲音的來源張望,不遠處站著一位看起來比我們年長不少的大哥哥,他喝止了男孩們頑皮行徑,更把他們趕走了。   「謝謝。」我連忙收拾衣物,在走近他身邊時草草道謝。   「你是新搬進來的那對母女嗎?為什麼剛才不反擊或求助啊?」   反擊或求助有用的話我就不會不做啊白痴。   他隨我一起來到河邊,全沒有離開的打算,見我沒有回應,於是又問:「怎麼你十隻指頭都繫上繃帶了?」   這與你何干?我內心暗罵著。可惜碰巧衣服一揚,就露出昨夜我努力補好的破洞,手工非常強差人意,這下也被得悉了十指受傷的原因,接下來大概會被取笑吧?   「年紀那麼小就用針線很危險的,下次應該找母親幫忙才對。」   聽罷,我停下手來,認認真真望了這位大哥哥一遍。原來他長得很高,還巧合地擁有一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翠綠色眼睛。   「……母親病了。」   說出來卻有點後悔,其實不該讓他知道的,怎麼我會不加思索就告訴他呢?   「原來如此……這也沒法子啦,如果不嫌棄,我來教你縫補吧。」或許是擁有如此顏色柔和的眼珠,於是連帶笑容也容易令人感到親切溫暖。     有時候,當你願意讓某個人走進你的生命,一切都變得不同。   那時候的我,宛如一隻充滿敵意的小野兔,忽然遇上一股清風。陰霾被吹開了,透現出一絲曙光,讓我鼓起勇氣,嘗試踏出一步,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雖然用「溫柔」來形容男生好像有點奇怪,可是在我朦朧如薄紗的記憶中,大哥哥的確是位溫柔的男孩子。這也是他不喜歡承認的事實,他總是伸出援手後悄悄退到一旁,向他言謝就會裝作不知所云。   在大哥哥的帶領下,我開始懂得與人相處,開始在每個晚上,期待明天的來臨……大概快樂的人們,都總擁有這種期待的。   在某天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告訴他:「母親說過,這裡會是幸福之地。」   他沒感詫異,愉快地把話題接下去:「嘿嘿,很有趣的說法。你認為呢?」   我認為?   那刻無風無鳥鳴,萬物似乎屏息以待我回答。而我望著地上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思索著自己心意。   幸福,彷彿是夢一般的詞語,即使母親常掛在嘴邊,我卻從未深究過那是什麼,更別談論會否得到。如今我偷瞄一下旁邊的大哥哥,也瞄瞄手上的那籃剛採摘的香草種子,內心倏地泛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暖暖的、細膩的,迴旋在心坎間,無聲息地讓人想會心微笑。     「……大概吧。」我淡淡地回應,試著盡力不把這種心情浮於臉上,然而垂頭的一刻,嘴角還是往上微翹起來。     幸福,大概是如此吧?    ※               ※               ※      母親的病惡化了。   最初修士說她是操勞成疾,休養一段時間就會痊癒,可是情況漸為反覆,後來大哥哥介紹了一位對醫學略有研究的姊姊,然而也對母親的病毫無頭緒。   一天晚上,我來到聖堂前,面向慈愛端莊的聖母像閉上雙眼,看到的卻只有一臉病容的母親。   聖母,若我這次衷心地向妳禱告,妳可會慈愛地實現我的願望嗎?   渴望實現與懼怕失望的矛盾充斥內心,我只好搖頭苦笑,讓這想法一瞬即逝。忽然察覺,原來我連許願的力量也失去了,我已看不見那些與母親和大哥哥一起預定的美好。     正當以為幸福終於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倏地,又變得遙不可及。   我嗦嗦鼻子,想要吸入新鮮空氣,打起精神,別讓眼睛過份濕潤。正當我倒抽一口氣───彌漫在鼻腔內的,居然是一種焦臭的味道。   我慌忙張開眼睛,只見聖堂內不知何時彌罩著一層灰色的霧。   怎麼回事?   環視四周,終於看到一盞原本吊在近門位置的油燈,現在散落一地,燈油濺到木製的樑柱及椅子上,火苗隨即順著燈油所到之處霍然竄出──   失火了?失火了!   「救命啊!救命啊──」我反射性地大聲呼叫,拔足就往大門跑去──     嘭──!   快要跨出大門的前一剎那,一條熊熊火柱猛然塌在跟前。   火柱沒傷及髮膚,卻瞬間燒光了所有力氣,我就如一尊被敲碎了的陶瓷娃娃崩坍於地上,驚慄從心底爆發而來,轉化成顫抖擴散全身。   救命啊,救命啊……有誰可以救我出去……   嘴巴張得大大的,聲音卻卡在喉嚨叫不出來。火勢迅速漫延,根本就無處逃生,在一片火光中,我無意識地看看身後的聖母像,想起了剛才的祈禱。   攸地,我不想求救了。   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吧?由此至終彷彿注定沒有的東西,何必執意把它拉近?     嘭──!   再有木柱塌下了嗎?大門已經被徹底堵封了嗎?也罷,反正從來不見得有所出──      「笨蛋!你還在這裡呆什麼?!」   憤怒的聲線伴隨著一道蠻力把我整個向後拉起,我萬分驚愕地回頭,就看見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大哥哥怎麼會在這裡?   「逃啊!」他使勁地拉著我往外跑。火海的熱力令他大汗淋漓,臉容亦被濃煙薰得髒兮兮,他居然冒險前來迎救一個無關痛癢的人?   有一剎那我渴望,就這樣跟著他一起逃跑吧。可是正想握緊大哥哥的手之際,那股求生的慾望又驟然消失了。   我相信,有些人活著只會為世界製造負能量。   「我不逃了!」我狠狠伆開了大哥哥的手,於是他萬分詫異地停步。「反正逃出去以後,都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這樣就好。   反正母親不會被治癒,反正會被遺下,反正日子依然日復日的灰暗,倒不如先讓我投進聖母的懷抱好了。   在既定的大局下試圖掙扎什麼,最後只會徒添慨嘆而已。   然而,也謝謝聖母讓我遇上大哥哥,至少他曾令我窺探過,什麼是幸福。      「你相信這裡是幸福之地嗎?」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如此夢幻的名詞,然而此刻聽起來這名詞是那麼的幼稚,我不禁羞窘起來,不停的對他又推又打:「你快逃呀!我不值得任何事物為我而受傷害!我什麼也不配擁有啊!」   「回答我呀!」他用著不會令我疼痛的力度握著我的頭顱,迫我正視他與他的提問。   「當然……很想去相信!」沒法再逃避了……我只能大聲把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宣之於口,這好比親手把堤壩的石頭拔出一樣,眼淚如缺堤般奪眶而出。「我好想好想去相信!比起從前的生活,我好喜歡這裡!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這裡有願意對母親好的人、有我的朋友、也有大哥哥你!可是!可是……」   為什麼當以為一切都會變好時,總是未能如願?為什麼上天總在快樂開始萌芽時便要毀掉一切!   根本就不會幸福!我好想去相信但由始至終都──   「那就盡情相信吧!選擇了相信就不要猶疑!」大哥哥重新抓緊我的手臂,用接近咆哮的聲量,斬釘截鐵地否定我的想法。「只要向著你所相信的方向前行,必能走出一條希望之路!前提是不要隨便就給我放棄!」      相信就不要猶疑……走出一條希望之路……      忽然我的世界靜寂了,沒有木材被燒塌的聲音,沒有指揮村民救火的呼叫,也沒有婦孺的哭喊聲。記憶中,就只有大哥哥拉著我從火場逃脫出來的背影,以及母親滿面淚痕地擁我入懷的情形。直到夜空降下寸寸雨點,我的心終於得以明澄。      對啊,還要顧慮什麼呢?想「得到」,就先具備「擁有」的自信吧。      綿綿細雨正努力撲滅熊熊火舌,我拉拉母親的手,抬頭向她宣告:「從此一切都會變好。」    ※               ※               ※      自從火災中決定生存下來後,日子又再漸漸起了變化。   母親似乎比從前更堅強地跟病魔對抗,某天她坐在床上,言談間不為意地透露原因:「因為我的女兒也很勇敢地活下來呀,我不努力點是不行的。」   可惡的大哥哥,不是說好了別告訴母親的嗎?我內心的確是這樣埋怨著,然而洋溢在眼眸內的卻是一種無言的感激。      有人決定以另一種態度繼續生活,有人卻不由自主地活在惶恐當中。   村民一直認為聖堂失火是不祥之兆,日夜擔心著有災難會降臨村莊。雖然不知道兩者是否有著必然的關係,但他們所擔憂的終於發生。   我還記得那日天色灰暗,焦急狂躁的馬蹄聲及金屬盔甲的磨擦聲,肆意地破壞了村莊的安寧── 一行五至六個士兵來臨此地,宣佈國家的戰爭進入白熱化,必須徵召健壯的少年入伍。      自那天起,村莊彌漫著一股哀愁,人們臉上的歡顏漸不復見,村內的少年一夜間變得沉重了,不再是無憂無慮,輕如無物的大小孩。   出發當天,村口聚集了一群為少年送行的人,有的戀人在相擁,有的母親在叮嚀,抽泣聲從沒間斷。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大哥哥,問出一條大家也許已問了千遍百遍的問題:「可以不去嗎?」   大哥哥與他的友人對望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我是首次看到他那副無奈的表情。他撫順我的頭髮,漫不經心的說道:「大哥哥這次要保護的不只妳了,而是整個家園,整個國家。」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只知這種偏向積極的想法並未能解開眾人離鄉別井的憂愁,以及對戰爭的無奈和不甘心。   「是修女告訴我的,古時驍勇善戰的勇士,都會戴上用芫荽草製成的頭冠。」我把藏在背後,昨夜偷偷織起的芫荽草圈拿出來,並嘗試把香草圈提得高高的,然而這高度也未及大哥哥的肩膀。   幸好,他意會了,笑了,蹲下來讓我為他加冕。戴上頭冠的哥哥,看起來有點傻呼呼。   「大哥哥會成為英勇的戰士,然後凱旋歸來,對不對?」   他只定神看著我一會,拍拍我的頭,又輕捏我鼻子一下,問:「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選擇了相信就不要猶疑。」   大哥哥原本還想說點什麼,可是帶他們離去的士兵開始不悅地催促了,不知不覺已到了不得不分離的時候。   「現在聽起來還真肉麻得過份,不過你記得就好,保重囉。」他霍然站起,與其他少年魚貫地步出村莊。   直到隊伍在地平線消失之前,大哥哥始終沒回頭眺望村莊一眼。伴隨著村民的哭聲,他的背影中找不出一點留戀的意味。      就這樣,整整過了十年寒暑,那時候的少年們,終於有一位平安回來了。      如果大哥哥仍在,大概已跟那位商人的年紀相若吧。   合上眼,一個十分親切熟悉的高大身影矇矓浮現。記起了,他還擁有一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翠綠色眼睛。   我從藤籃中拾起其中一束芫荽草,熟稔地織出一個草圈來。   芫荽草,你將被運送到那個地方吧?會有機會遇見他嗎?   如果你們看見他,請代我跟他說謝謝,因為有他的教導、支持及鼓勵,我才可堅持至今,與母親快樂地生活,自給自足。      「如果你們看見他,請跟他說──我想念他。」        (Respecting for your soul ever and 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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