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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紗雪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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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ge》

  回想過去的種種,究竟有多久沒綻放過這種從心底而來的笑容呢?我撇撇頭繼續趕路,就在村莊前的一條直路,我已不停眺望,希望盡早望見那個期待已久的身影。   未幾,我停步。   站在雖遠猶近的距離,遙望村口附近,那裡停泊了一架滿載貨物的馬車,旁邊坐著一位滿像商人打扮,擁有棕紅色短髮的男生,他正在跟幾位小女孩交易。   「其實嘛……我想成為一個很富有的商人。」   那時候的楓樹下,其中一個男孩小聲地說出夢想,他的友人們聽罷卻忍不住哈哈大笑。   「怎麼了……我認真的啦!」他舉止有點怯懦,長有一頭棕紅色短髮及棕色眼睛,膚色比女生還要白晢,看起來就如一隻隨時都會被人欺負的白兔。   「哈哈哈!別逗啦,無奸不成商,你卻連撒個謊都不敢啊!」   「要是你來當商人,不出三個月就破產了吧?」   結果那蠢才,居然真給我當成商人回來啊。   想再看仔細一點的時候,眼前的畫面卻瞬間模糊起來。不行!不行!要是給他看到我這個樣子,一定糗死啦!   而且,已經沒必要再落淚了。   我用力眨眨眼睛,又索索鼻子,打起精神大步走到他面前支著腰,位置剛好遮擋著照在他身上的夕陽。   「你好,要賣東西嗎?」此時賣香草的女孩們都離開了,他正埋首整理貨物,完全沒發現來者是我。   蠢才。   唉,沒法子囉,唯有跟他打個招呼吧:「嗨,蠢才今天的智力有增長嗎?」   他倏地剎停了所有動作,大概很久也沒有人這樣跟他打招呼吧?良久他才一如以往抓抓頭裝作認真思考,最後別過頭來,還是那句話:「沒啥感覺耶,可是我覺得笨蛋今天又笨許多了。」   知道嗎?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動──在相對而笑的臉孔上,彼此都有著一眶不容許滴下的感動。   我依然不想氣氛變得太悲愴,於是繞著馬車走了一圈,又摸摸溫馴乖巧的馬兒。馬兒啊,謝謝你把我的摯友帶回來。   「還有那個白痴呢?怎麼不跟你一起回來啊?」   被我這樣一問,我們的腦海中瞬間浮現一抹高大的身影,還有那雙倒映著內心那份溫柔的翠綠色眼睛。   「我不知道啊笨蛋。」蠢才聳聳肩,擺擺手,一副無辜的可憐樣。「他說身為一名浪人,不應該讓太多人知道他的蹤跡,不然不夠瀟灑啦。」   「白痴!」這是何等哭笑不得的答案!雖然滿像他的風格。 ※               ※               ※   白痴及蠢才,都是在我童年時難得的朋友。   如果說蠢才是一頭隨時都會被人欺負的白兔,那麼白痴就好比一隻會愛護別人的蜜糖熊。嗯……我也認為用那麼可愛的動物來形容男生好像很噁心,可是當我第一次在森林裡遇見他們時,這形象已深植於腦海。   當時我穿過矮樹叢,就看見大樹下有兩個男孩,一個拚命哭泣,一個慌惶失措。原來白兔從樹上跌下來時受傷了,蜜糖熊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蠢才!白痴!要大力按著傷口才能止血啊,你們身旁的草藥就可以消腫啦!」   原本想視而不見,可是看到他們笨手笨腳,就不自覺火大,現身教導。或許是我的身份,又或是我語氣太重嚇怕了他們,只見他們唯唯諾諾,然而──誰都沒動手去幹。   「怎麼了?」   他們互望了一眼,然後就有了共識:「我們覺得你來處理比較好。」   「真是蠢才和白痴!」簡單處理個小傷口有何困難啊!我不禁怒嗔了一聲,抱著不太情願又不得不做的心情上前替他包紮。「他的左腳還扭傷了,不可以胡亂用力啊。」   蠢才幾次想站起來也徒勞無功,轉眼間天色漸黑,他又再急得哇哇大哭起來。   「不要哭啦,我背你就好。」白痴二話不說就把他揹起,當他走在我的前方,這才發現白痴的手臂及小腿原來也在淌血。   明明自己也傷得不輕,還在裝什麼酷啦!我正想責罵之際,他卻示意要我別作聲,然後又讓我走在前頭:「跟在後面的話,你有危險時也沒人知道啊,上前吧。」   望進那翠綠色的眼眸,忽然我有種說不出的敬佩感。明明比我們沒多大,卻一臉理所當然的把所有責任背負起來。   「……其實,」雖然我感謝他的細心,但沒立即應聲前行,只緬腆地別過臉去繼續說:「回村的路怎麼走?」   嗯,剛才氣勢如虹的我,還是要低聲承認迷路了。   「……嘖,除了白痴及蠢才,原來還有個笨蛋嘛!」   他們忍不住要揶揄我一番,真可惡!想要出手還擊卻又礙於他們有傷在身而止住,實在氣得我快瘋啦!   可是回想起來,這玩鬧根本並不討厭。   有時候,當與某些人相遇相識,縱使在整個人生中他們只屬曇花一現,你也會偷偷感激上天及父母讓你誕生於世。   「幹嗎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啊?」纖長的手掌在我眼前掃了掃,把童年初遇的畫面統統抹走。呈現眼前的,是一個滄桑了許多的蠢才在耍帥:「不過我諒解,長大了的我的確很帥。」   抱歉實在笑不出來。   相對過去而言,他的確多了一份男子氣慨、風趣,而且也健魄得多,然而不知怎的,他的成長卻令我有點心痛。   儘管他滔滔不絕地向我細說所見所聞,但全都是有趣奇妙的經歷。而那些曾令他傷心、沮喪、絕望的部份,就被鎖在內心最深最陰暗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窺視,也沒打算讓我分憂。到底整整十年裡,他遇過什麼人事,促使他有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最後又靠著什麼,捱過令人痛切心扉的時刻呢?   他或許也有著,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那一年,村莊爆發了一場罕見的傳染病。   「能做的事我們都做了,現在只看他能否捱得過去。」我跟修女們向家屬斷診,這些話,已在三個月內說了不下百次。   回望床上半睡半醒的孩子,迷糊間仍說著很辛苦,少婦聽罷也只能坐到床邊飲泣。   難過得快哭了,唯有快步走出屋外,然而看到的還是一樣光景。還記得那晚天空積了厚厚的烏雲,兩旁的屋子彌罩住陰霾,隱約傳來了眾人的悲哭聲,我提著燈走過沒有星光指引的小路,倏地彷已置身冥界之中。   回到家確定年邁又病重的父親暫時無恙後,我頹然捲縮在房間一隅。   好難受。   眼見身邊的人被病魔推送到幽谷的關口,死神拖著熟悉的靈魂離開,即使用盡辦法也挽回不了的性命,我們站在死亡面前都顯得那麼弱小又無能為力,卻還得繼續面對。   不能是個夢嗎?不可以每早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一切都只是個噩夢嗎?我環視了漆黑灰暗的房間數遍,根本就找不出所希望的景象。   死寂、幽暗、充斥著絕望的空間,即使聲嘶力竭地求救也沒有任何回應的深淵……   好無助,好孤獨……   悲痛與迷茫交織的淚水缺堤般湧至,惟嘆未能軟化那攀纏心臟的荊藤。在徬徨之際,一抹輕同煙絲的冷光照灑到房內一盆鼠尾草上,紫色的香草溫柔美麗,淚眼迷矓中更覺此景聖神非凡。   「我要成為全村莊內最厲害的醫生!」──看著鼠尾草,兒時的誓言忽然來襲,才又想起我曾在楓樹上,對蠢才和白痴宣言。   他們被我偉大的理念嚇呆了,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認真的啊?」   「看吧,這是鼠尾草,自古以來即被人們視為萬能的香草而受到重視,而我也察覺它能治療不同的病症,功效比現在村子常用的草藥還要好!」我握著一株紫色的香草,興奮地展示給他們看。「相信把它的功效全數發掘並加以研究的話,它一定會成為萬能之藥!」   蠢才聽罷也不禁一臉憧憬,白痴卻擺擺手表現得無關痛癢:「嘖嘖,我才不稀罕當這個。理想的話……我要當一個流浪天崖的旅人!」   「哪門子的理想啊……」   「你們懂什麼?天天逍遙快活、無憂慮地過著所喜愛的人生,這才是享樂的最高境界啊!」白痴似乎十分陶醉,忽然站在樹幹上大聲宣佈:「我要當一個流浪天崖的旅人──」   蠢才或許覺得這樣的行為很酷吧?他馬上跟著叫囂了:「我要成為一個很富有的商人──」   當然……我也不甘示弱:「我要成為全村莊內最厲害的醫生──」   那天年少的我們向著了無邊際的森林呼喊,當時整個山頭迴響著我們的夢想,全然聽不見未來遠方傳來沉甸甸的號角聲。   真的真的,很想念你們。   不知你倆現在如何?行軍的日子大概很艱苦吧?我們活在這個痛苦的世代當中,卻仍甘於活著,為的都是等待夢想成真的一天。還記得我們曾承諾過的夢想嗎?我相信你們會堅守諾言,並為此每日每夜在生死邊緣掙扎。   而我啊,也不能繼續軟弱下去。   想到了身在遠方的摯友,回憶起過往歡愉的片段,有種莫名的力量在我體內混沌而生。我霍然擦乾淚痕,提著燈走到工作桌前繼續研製新藥。   就期待著與你們重聚的那天,但在這之前,我一定要跨過面前的難關……一定捱得過去。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誒?」   我的思緒驀然被打斷,蠢才忽然冒上這麼的一句,沒頭沒腦的,什麼跟什麼呀?   「我都聽說了,我們不在的時候,村莊經歷過幾場疫症吧?多虧你的努力不懈,村民得救了。」蠢才舒了口氣,拍拍我的頭說:「謝謝你這些年來全心全意保護村莊。你真的,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啊。」   「……蠢才……」理性抑制不到咽哽的聲線,你啊你啊,還是要把我弄哭才甘心嘛! ※               ※               ※   蠢才努力地整理著收集好的香草,有點大汗淋漓,我卻只閒閒的坐在一旁看著他辛勞的樣子。   這是故意的,我才不要讓他太快完工。   回村才不到幾天,蠢才便告知他要離開了。他告訴我時,那種表情、那種語氣,就彷彿是到了某個陌生的小村落歇息一下,然後趕快出發到目的地的旅人無異。   明明這裡就是日思夜想的故鄉呀,為什麼還要表現出一絲絲陌生感覺?我討厭……這種疏離的反應,好討厭。   「還以為你會多住一段長時間。」終於,我還是忍不住打破沉默說道。   「嘿嘿,不了。」蠢才擦了一把汗,氣呼呼的坐到我旁邊稍息。「如果趕不上那個買賣會,我就無法向更多人分享我故鄉的香草,這是莫大的遺憾呀。哈哈哈!」   鬼才信你!明明趕著發財!我給他一記白眼,正想吐糟,他就忽然這樣說:「這裡變了很多。」   喔?   遙看著遠方的那雙眼睛,彷似在尋覓某種景致,也彷似回顧著某個片段,不久,他啞然失笑。   「還記得那處原本是什麼嗎?」他遙指遠處的一座磨坊問道──這是他自回來後第一次主動提及過去的事。   「當然記得啦,磨坊還未建成前,那裡是我們三人的秘密基地。」   說起來,當村民選定要在那裡建磨坊時,我跟蠢才都難過得哭了。而那個白痴,仍然在我們面前假裝堅強,說什麼地點可以再找隱秘一點,不停安慰我們,然而某晚我卻窺見了他與我父親爭辯得不忿落淚的情景。   那個白痴擁有與內心同樣溫柔的外表,然而行為總愛表現得無所事事,愛理不理。這是他最可惡的地方,同時也是最可愛之處。   「不知道那白痴過得可好?」   蠢才噗一聲笑了出來:「大概吧?反正他曾被胖修女凌空扔出聖堂也死不去,應該沒什麼難倒他的啦。」   憶及兒時趣事,我們都不禁哈哈大笑。點點滴滴,一切一切都過去了很久很久,可是每每說起,都猶如昨天發生。   在似乎無盡的笑聲過後,殘留一份格外悵然若失的沈寂。為何若有所失的感覺會無聲色地滲透在咽喉內呢?   或許,思念總叫人倍感孤單,卻又在孤單時撫慰心靈。   「好了,我要出發囉。」他霍然站起,為馬車及貨物作最後檢查。   距離村口的路程雖短,但要叮嚀的事卻似乎數之不盡,最後在我半威迫之下,他勉強收下了兩包混合鼠尾草所製成的草藥。這個情景,不禁勾起當初送別他們出征的時刻,那時我也曾這樣要求,他們也是一邊嫌棄一邊接過。   「會再回來吧?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再回來。」我知道再挽留他也是徒然,這裡是他的故鄉,但同時已始不復見。「還有……如果你有幸遇上他,就告訴他回不回來已經沒關係了,只要好好生活就可以。」   蠢才笑而不語,別過頭去的身影充滿了唏噓,那一瞬間我終於感覺到,逝去的時光不再回來,我們已經不再是小孩,我們都已長大了。   我們曾站在同一個地方宣告自己的夢想,承諾會替對方加油打氣,但當看著雛鳥離巢為目標而拚命時,身為同伴的還是會忍不住寂寞。   眺望兒時的伙伴愈走愈遠,遠得快要看不見時,我仍苦苦思索著還有什麼可以為他效勞。後來當某種想法盤據內心時,我不禁無奈苦笑。   我曾相信鼠尾草是萬能的香草藥。   但原來現在也只能把願望及思念寄託於它,如同那個時候一樣,願你們一切安好。 (Wishing you well ever and 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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