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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紗雪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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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ven Petals. 山茶花

 
  二人恍然打住話題,不經不覺已走到課室前,那的確是他們的班級,卻怎麼出現了一副陌生的臉龐?插話者是個留有一頭烏黑長髮的中分少女,她個子比二人都高,手握一本《近代物理導論》倚著牆壁一邊翻閱一邊自顧自說。
  「樹木,換言之是植物,植物多以花粉受孕繁殖下代,也就是說,花是植物的性器官,而花的結構是雄蕊雌蕊兼備。」
  黑髮少女毅然合上書本,轉個頭來直直望向啞口無言的二人,斬釘截鐵說出她的結論。
  「國王本身是樹的化身,即是植物,依照以上推論國王極可能是個雌雄同體的物種,討論國王是男是女根本不合邏輯。」
  話畢,走廊一片寂靜。
  唐果和孫傑明互瞄了幾眼,仍然不知道如何繼續聊下去,這位少女一開腔,話題馬上就終結了。
  「……沒想到有人比我更不懂浪漫。」
  「……這樣分析一點也不有趣好嗎。」

  少女倒是沒察覺自己把氣氛冷掉,文質彬彬地微微欠身行禮,繼而自我介紹:「我是三年甲班的黑澤樁,請問黑道嵐在嗎?」
  太好了,是個能接下去的話匣!二人不知怎麼鬆一口氣,連忙笑著回應,只是笑容生硬到不行。
  「哦哦,原來妳來找老大嗎?」
  「那妳找對人了,他是我樂隊的鼓手──」
  孫傑明還秀秀自己的結他。

  呃、等一下。
  她怎麼也姓黑的?

  看著眼前一臉嚴肅的學姊,這個輪廓似曾相識,唐果和孫傑明目瞪口呆,驀然聯想到他們的好友──
  「我在。」
  黑道嵐從課室走出來回答,他個子比三人還要很高很多。居高臨下的目光,渾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對比仍在求學的高中生,他更像黑道社團的小頭目。
  「吶,便當。」
  黑澤樁首先回神,上前遞出一個紙袋。黑道嵐伸手接過,似乎想開口道謝,惟獨樁沒等他說話,已轉身離開。
  「就這樣走了啊……」唐果喃喃地說。
  倒是孫傑明大刺刺地追問:「她就是老大那位品學兼優、幾近全能的姊姊嗎?」
  黑道嵐支吾了一下,點頭承認。
  「還以為博學多聞的都會是個有趣的人呢,怎料是個話題終結者啊,奇奇怪怪的傢伙。」唐果看著樁的背影,還有她手上那本厚厚的書,雖然是截然不同的氣質,但她跟黑道嵐一樣有種令人難以親近的感覺。
  黑道嵐聳聳肩,無奈地說:「有時候我也不清楚她在想什麼。」
  「咦?她可是你的姊姊啊!」
  「話雖如此……」

  姊姊在家中也是整天躲在房間埋首書本,縱使同一屋簷下也甚少和父母親和他互動。
  明明只是個書蟲罷了,爸媽卻老是唸他要以姊姊為榜樣。
  以她為榜樣,做個不和世界溝通的怪人嗎?

※            ※          ※

  「昨天妳和他們搭訕了麼?」
  這是個灰濛濛的早上,黑道嵐坐在餐桌前咬著吐司,朝見樁換上校服坐下,便立即追問。原本昨天回家時他就已打算抱怨,不過樁一直在房間專心研究,他也不好意思打擾。
  「嗯。」樁呻了一口熱牛奶,哼聲回應。
  「平白無端幹嗎插嘴?妳的說話不是每人也能聽懂好嗎?」
  黑道嵐有點惱羞,現在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有個怪人姊姊了。
  樁無聲放下杯子,眼簾低垂,濃密的睫毛猶像一把扇子,彷彿在盤算著什麼。
  「因為……」
  「你那些什麼朋友?用得著兇姊姊?」
  她張開嘴巴想要說點什麼之際,在廚房忙著的母親走出來幫腔。
  「該學學樁那樣本事,別一天到晚敲敲打打吵死人!」

  姊姊不也只是一天到晚在房間耍自閉嗎?
  怎麼她就是比較優越呢?

  黑道嵐微感不悅,然而他深知反駁的結果只會又和母親吵到臉紅耳赤,沒完沒了,只好把話連帶吐司一併吞進肚子。一直以來父母的立場很清晰──不喜歡他組樂隊,玩音樂。縱使他成績一直也保持水準,但他們總是憂心這項興趣絕對會影響學業甚至前途。
  他瞄瞄姊姊,她倒是一臉平靜地享用早餐,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不知是跟他一樣懶理母親發言,抑或默認母親的觀點。
  說不定只是沒把藐視表現出來,實際也有偷偷跟父母說他不學無術吧?
  「我上學了。」樁把餐具放回廚房,由始至終她也沒參與話題。「嵐,記得帶便當和雨傘。」
  她默默把家門關上,力度讓旁邊裝飾櫃的獎盃獎狀抖動了一下,那些都是樁多年來的戰績,每次有誰來家作客時都被父母一一驕傲著、表揚著。黑道嵐看著那堵牆,明明近之咫尺卻又忽然感到遙不可及。

  似乎想要別人看得起,必須要做出成績來。

  放學後,樂團三人一如以往到禮堂的雜物室練習,細小又凌亂的房間響徹出節奏明快的鼓聲和結他聲。
  「唉,提不起勁來。」
  可是才沒練多久,唐果頹然放軟雙手,只剩弦線抖動的餘音,貝斯和鼓也隨之停下。
  「妍學妹到底何時給我們答案啊?」
  「我有預感今天就有答案了,別洩氣啊!」孫傑明倒是一臉樂觀,笑笑繼續掃著樂弦。
  「還是別等好了,我來唱一樣可以啊!」唐果終於忍不住發怒。「我看你還是死心吧!為什麼非要她不可啊?你是笨蛋嗎!」
  「我實在很喜歡她的歌聲啦!要不是妳說太熱情會嚇跑她,我早就綁她回來了!」孫傑明也毫不客氣反擊,原來他跟她同樣煩躁不安。
  「吵架能解決事情的話我早就發火了好嗎?」黑道嵐平靜一句,足以勸止了這場口沫之戰,二人不甘不願地安靜下來。「別忘記我們報了社區音樂比賽,的確不可能無止境等待。」
  黑道嵐暗暗懊惱不已,在做出成績來之前,樂隊還需要一個主唱,偏偏這個笨蛋很執著,非要那個學妹不可。
  「總之不會有別的人選了,我很認真想要她成為我們一伙──啊,學妹……」
  孫傑明似是抗議離場,他怒氣沖沖打開雜物室的後門,倏然就看見妍學妹手執雨傘,匆匆轉身跑掉的一幕。
  唐果聞聲趕至,看著那把在雨中搖曳的傘子,心頭便湧上莫名的失落。二人互望一眼,甚有默契地望回黑道嵐,目光猶如兩頭可憐的小狗。
  「明白啦……我去交涉看看吧。」黑道嵐受不了他們可憐兮兮的乞求,無奈答允。

  滂沱大雨中,他忍不住叱責了學妹一頓。他沒打算要勸她加入樂團,說白一點只是純粹宣洩對她猶豫不決的不滿。
  他很想藉著這次比賽讓家人刮目相看,尤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姊姊,從小到大他只能活在她陰影之下,毫無表現機會。
  如今機會來了,卻竟然給眼前這個小女生磨磨蹭蹭,浪費了不少時間!
  「對、對不起……」
  或許語氣真的太重了,學妹一邊哭泣一邊低頭道歉。黑道嵐有點內疚,也只好稍微安慰她一下,然而沒兩句他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他匆匆交代,轉身接聽。
  「我是樁。」姊姊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聽說你參加了音樂比賽。」
  聽罷不知怎的,黑道嵐有種不好的預感,隨口回應:「沒錯,那又怎樣?」
  「通知你一下,我剛剛也填表參賽。」
  樁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晚回家吃飯那麼普通又瑣碎的事,淡淡震撼著黑道嵐的心靈,他霎時搭不上話來。

  她這是什麼意思?
  音樂是他最後能一展所長的據點,為什麼姊姊偏偏又來參一腳?

  忽然一個小身影映入眼簾──是妍學妹。
  「我、儘管努力一下,今請多多指教了!」她彷彿下定決心似的大聲宣告,暫且拉回黑道嵐的思緒。
  她的決定,似乎為黑道嵐打了支強心針。
  「好吧,」難得實力強大的人選也終於願意加入,黑道嵐笑了一下,接受了樁的挑戰。「我樂意奉陪──」

※          ※          ※

  表演完畢,黑道嵐一行人坐回席上,大伙兒都鬆一口氣似的,對剛才的表現相當滿意,惟獨黑道嵐仍舊一臉凝重。
  「有請最後一位參賽者──黑澤樁!」司儀的宣佈伴隨一陣熱烈的掌聲,那個熟悉不已的身影便淡定地走到台上。
  掌聲之下更顯得黑道嵐的沉默不安,他的十指也不自覺緊緊交纏。
  在她宣佈了要參加比賽之後,每晚她的房間總傳出練習曲的音樂,還有不論在學校還是家中她總是塞著耳機,偶然到教員室協助老師搬動習作時也有看到她請教音樂老師的畫面。
  他的姊姊就是這麼拼勁的一個人。
  樁從來沒有因為天資聰穎而怠慢過一分一秒,因此才會在各個科目都擁有優秀成績。如此強大的對手,他輸掉的話也無可厚非,但惟獨這次他就是不甘不忿。

  姊姊是故意打擊他嗎?
  要藉著此次比賽表明立場順勢毀掉他的自信嗎?真是個極具行動力的傢伙。

  前奏響起,樁手握麥克風緩緩放到唇邊,黑道嵐便覺緊張得快要窒息,即使剛才上台表演,他也不曾這樣慌亂過。

  這輩子也注定要活在姊姊的陰影下嗎?
  面對如此優秀的姊姊,他從來沒有要跟她競賽的意欲,可是這次他真的不想輸。
  為什麼她就非要踐踏他的世界不可呢?

  終於,樁開始詠唱,音調一顆一顆地蹦出來,讓黑道嵐衝擊不已。
  同樣地,台下的觀眾剎那間一片嘩然,然後哄堂大笑。
  「老大啊,」孫傑明掩著耳朵,一臉痛苦。「你怎麼沒告訴我你姊姊是音痴啊!」
  因為我也不知道啊──黑道嵐好想這樣吐糟,但聲音卡在喉嚨發不出來。
  台上的女生認真地演唱,很努力地想要把歌唱好,可惜不論是運氣、力度或是音準,統統錯了,而且錯得非常轟烈。高音啞、中音歪、低音雷,預期說她在唱歌,不如說她在怪叫比較恰當。

  她假裝音痴?不對,她的練習他也有目共睹。
  姊姊不會做沒把握的事,她從來不會丟人現眼啊!但要是她完全不懂音樂,為什麼還特意告知參賽?
  一直講究理性、做事謹慎的姊姊,為什麼會大刺刺站在台上任人恥笑?既然目的不是打擊他的話,她的用意又是什麼?
  黑道嵐全然猜不透,正如姊姊的口頭禪:不合邏輯,毫無根據。

  不知是唱者還是聽眾的煎熬,難堪又尷尬的一首歌時間總算過去了。
  黑澤樁理所當然沒獲得任何獎項,反之黑道嵐的樂隊獲得亞軍,就在他們上台領獎時,他看到姊姊就這樣默默離開。
  他婉拒了唐果提出的慶功宴,匆匆跑回家中,他很想知道姊姊為什麼會參加這次比賽。黑道嵐心急如焚打開家門,一股焦臭味便湧入鼻腔。
  「失火了嗎!」黑道嵐馬上跑進煙霧彌補的廚房,卻見樁淡定地站在灶頭前。
  「我在煎蛋而已,今晚爸爸媽媽去喜宴。」樁把一堆焦黑的東西倒在潔白的碟上,然後遞給他。「這是你的份。」
   黑道嵐看著手上的「煎蛋」,此刻他恍然才記起──對啊,姊姊不擅長料理。

  儘管姊姊的成績如何優秀,這個世界還是有姊姊不擅長的事。

  「人總有擅長的事和不擅長的事。」樁解開了圍裙,取出飯碗盛飯,同時一臉平靜地說。「鄰家的姨姨拍比賽片段拍下來,明早才給爸爸媽媽看好了。」
  「為什麼……」黑道嵐實在沒辦法理解樁的舉動。
  「道理不謹慎表達的話,就會流成諷刺。我只是用最客觀的結果,來證明嵐擁有著我不曾擁有的天賦罷了。」樁走出飯廳,留下一臉錯愕的黑道嵐。「客觀的結果最具說服力,這樣一來爸爸媽媽就對嵐少點怨言。一直以來,我的存在讓嵐很大壓力吧?」

  講究邏輯和理性的姊姊、沉醉於學術的姊姊,不太懂得和別人溝通的姊姊。
  她用最強硬的手法,展現了自己最溫柔的一面。
  為什麼,他今天才感到無懈可擊的姊姊其實和藹可親?

  黑道嵐啞然失笑,幫忙把焦焦黑黑的飯菜端到餐桌,一同和樁大快朵頤。
  「還真難吃……下次我來煮吧,這樣太浪費食物。」
  「現在你別二度浪費就好。」


(What does the Camellia Want to Say?)



主題花:山茶花
花語:理性.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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