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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紗雪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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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ven Petals. 橙花

 
  啊,好美。

  只見兩名少女躺在血泊中,其中一名的小腿被刀削得見骨,血從她體內淌出,脆弱的身軀沉沒到伯爵心坎,泛起漣漪。
  他但覺獨腳少女恰如落在她耳畔的橙花,純潔的白沾上艷麗的紅,殘忍卻美得不可方物。

  好美好美。

  伯爵單膝跪下,伸手輕撫獨腳少女的臉龐,沒想到仍帶餘溫。
  細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少女便從可怕的噩夢中甦醒,迷離的眼眸內映出伯爵的身影。
  太好了,有人路過……獨腳少女意識朦朧不清,仍竭力叫喊出一句──
  「救救茜……」
  說話氣若浮絲地傳來,要不是此處是幽靜的森林,恐怕伯爵耳力再好亦難以聽見。
  茜,看來是指她身旁,跟她極為相似的少女。茜的嘴裡仍含著一小塊肉,遺憾已經沒氣力咀嚼,陷入昏迷。
  見骨的小腿、嘴裡的生肉、倒臥在森林的少女,伯爵漸漸意會到眼前的情景到底怎麼回事。
  「能救茜的話……我、我什麼、也願意……」
  虛弱的求助再度響起,伯爵聽見卻不理解她的行為。
  「伯爵大人,現在怎麼辦?」沒想到擋路的雜物還沒死,年邁的馬伕只好等候主子吩咐。
  下僕的詢問拉回伯爵的思緒,獨腳少女再度昏迷。
  他一直認為,生命是一瞬即逝的花卉。
  為什麼一朵花會拚命去救另一朵花?

  最終,不就注定要枯萎麼?

  伯爵小心翼翼抱起獨腳少女,如此吩咐:「帶她們回去,馬上叫醫生來診治。」
  馬車再次啟程,這次馬匹焦急地奔向隱沒於森林的一座城堡。
  至少在他看見少女的笑顏之前,也不希望她就此枯萎。

※              ※          ※

  少女從噩夢中驚醒,柔軟舒適的床舖,鑲有浮雕的天花板,對她而言一切都陌生不已。
  她記得自己和妹妹在森林裡迷路,然後呢?
  妹妹怎麼不在自己身邊?
  「茜……妳在嗎?」
  揚聲呼喚沒得到任何回應,少女頓感心臟沉了一下,趕忙掀開被子,拖著疲累得疼痛的身體,連爬帶滾地跌下床。
  她想要支起身子,豈料不習慣的長裙打扮又害她摔了一跤。她心急如焚,結果弄巧成拙,整個人跟裙子和被子糾纏起來沒辦法脫身。
  「茜──妳在哪!妳還好嗎──」
  房間內傳出騷動不久,設計華麗的房門就被打開,走進兩名女僕。

  「奈洛麗小姐醒來了,快去通知伯爵。」
  一名女僕聽到指示便急忙跑走,剩下那名上前想要扶起狼狽的少女,豈料她一手推開女僕,拒絕幫忙。
  「奈洛麗小姐請妳別太大動作,這樣傷口會……」
  「我要去找茜──」
  二人爭持了好一陣子,女僕依然無計可施,她不經意回看走廊,終於等到伯爵趨步趕來。

  「伯爵大人,奈洛麗小姐她……」
  伯爵看畢房間一遍,已經了解情況,示意女僕無須匯報。
  少女從打扮和氣質來看就了解他是這裡的主子,迅速安靜下來,一臉警戒地等待對方發言。
  「因為不知道妳芳名,恕我冒昧為妳取名奈洛麗。」伯爵蹲下,溫柔地解釋。「很遺憾,妳的小腿受細菌感染,危及性命,因此……」
  「茜呢?茜怎麼了?」少女打斷了伯爵的話,比起自己,她最想知道妹妹情況。
  伯爵不禁微微一笑,沒想到少女醒來後變成一隻充滿敵意的小野貓,畢竟他對少女的印象,只有當初的虛弱求助和睡公主般無戒備的睡顏。
  「茜小姐並沒大礙,她在隔壁房間休養而已。」即使少女如此無禮,他依然一貫溫文解說。
  少女聽罷,沒有道謝、沒有追問也沒有要求幫忙,失去了一條腿,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倚在牆壁一仆一繼前行,似乎想走到隔壁,然而沒走多遠便已氣喘汗流。
  「恕我冒犯。」默看少女纖弱的背影良久,伯爵終於忍不住上前,將她抱起。
  「你幹嗎──」
  「妳行動不便,這點小事容我為妳代勞。」
  她想要掙脫,卻在伯爵踏出走廊時才看到,所謂隔壁房間原來有著一段相當遠的距離。憑她這個狀態,很可能爬個半天也沒看到茜,只好沉默下來,乖乖讓伯爵抱她過去。

  「……茜,小茜!」
  房門打開,茜就睡在大床中央,少女不禁呼喚,過後卻後悔了。茜的確無恙,只是身體太虛弱正在沉睡,她不該打擾妹妹休養。
  短短一句輕呼,茜就有醒來的跡象,少女趕在她睜開眼睛前從伯爵懷中爭脫,假裝自己仍能站立。
  「姊姊……」
  聽到妹妹輕呼,少女頓時放下心頭大石,連重心也沒能顧好,站在一旁的伯爵只好悄悄牽著她。
  「茜,這位是我們的救命恩人。」為了妹妹不要再受驚,少女沒有表現厭惡,還裝出一副十分了解目前情況的模樣。「茜睡醒了的話,可以先去梳洗一下,僕人們就在門口,一會她們會領你到飯廳。」
  「哦。」茜半夢半醒含糊回應,沒多久又再沉沉睡去。

  伯爵再次抱起少女回到原本的房間,她這次沒有扭鬧掙扎,情緒似乎平伏不少。
  「謝謝你救了茜和我。」
  踏入房門前,懷中的人兒小聲跟他道謝,淚水盎然。
  「如此動人的花朵,枯萎了實在可惜。」伯爵俯首跟她開玩笑,這種距離,他看出少女的神情有點羞怯。
  他小心翼翼將少女安放床上,女僕便重新為她蓋好被子。
  「謝謝了……」出世以來也沒被如此呵護和侍奉過,少女頗不自在,靦腆地再三道謝。
  「安心在這裡休養吧,這裡不會再有任何令妳們難過的事。」伯爵拉開椅子坐下,正式交代他的想法。「要是妳們願意,久居作客也沒問題,城堡最不缺就是房間。」
  少女沒有拒絕也沒有答允,她十分疑惑,為什麼這裡的陌生人會如此友善,會不會是什麼陰謀?
  「我也有位長兄,可是我沒辦法感受到像妳們之間的親情。」伯爵似乎洞悉了她的疑慮,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
  他凝望少女若有所思的臉,如果直接說自己被她的脆弱吸引,一定把她嚇壞吧?
  「現在不打擾妳休息,不過往後可以告訴我多一點嗎?關於妳們相處的故事。」
  此時女僕放了一束橙花在床前,伯爵亦隨之結束對話,站起轉身離開。
  他是個生長富貴卻冷漠的家庭,憧憬窮人家斗室溫暖的寂寞小孩嗎?少女看著伯爵的背影,不禁如此猜度。

  「說來,」伯爵忽然轉身,少女不自覺慌亂了一下。「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
  「蕾。」
  「蕾,尚未盛放的花。」伯爵用心記住她的本名,再度微笑。「真像妳,神秘又嬌柔的女孩。」

  房門輕力關上,房間只餘下蕾,儘管她疲累不堪,陌生的環境沒讓她輕易放鬆入睡。
  她隨手沾來一朵橙花,這香味不知怎的勾起了她對伯爵的印象。
  「血紅色的眼睛……」彷如生命流逝的鮮血,有點令人敬畏。

  可是,好溫柔。

※              ※          ※

  「花園的橙樹開花了。」
  凌晨,夜色下的謐靜花園,蕾與伯爵在小涼亭聊天,原本說著她和茜小時候的趣事,忽然橙花的甜味迎風飄來,打斷了話兒。
  伯爵從後推著輪椅,從來到橙樹下,將一朵白花放到她掌心。
  「明晚我要應邀大地主的宴會,沒辦法和妳閒聊,真遺憾。」伯爵蹲下,他總是溫柔地遷就蕾的視線。
  蕾漫不經心地笑答:「正事要緊呀。」
  風起,矮樹上的白花悄然搖曳,伯爵伸手摘下巧合飄落在她髮梢上的白色花瓣,順勢梳理她的雲鬢。
  冰涼的指尖觸及耳梢,可人的臉蛋牽起一絲紅霞,蕾有點羞怯地迴避他的目光。
  「回來仍能看見妳麼?」
  「行動不便的人,能逃到哪裡?」
  說罷,她看見伯爵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轉為苦笑。是不是她的回答有失大體,惹伯爵不高興呢?
  「時候不早,回去休息吧。」伯爵沒把話題接下,站起來推著輪椅回城堡裡。「今晚也打擾了,抱歉。」

  整座城堡的人,都跟著伯爵的作息時間日夜顛倒。

  早上城堡幽靜如深宵,只有少量的家僕和園丁,還有仍正常作息的茜在活動,然而接近日落時份,僕人便陸續忙碌起來。每每蕾和茜享用晚餐時,這才是伯爵的早餐。
  蕾曾經因此感到疑惑,不過女僕解釋這是因為伯爵認為深夜更能專心處理繁重工作,久而久之生理時鐘也紊亂了。
  每夜零時過後,事務大致處理完畢,伯爵就會來找蕾聊天,聽著她認為普通無趣的瑣碎事,而且表現得一臉嚮往。
  富貴人家的習慣和喜好,實在令身為平民的蕾難以理解。

  「奈──噢,蕾小姐,晚上好。」女僕向剛剛搖鈴呼喚的蕾微微欠身。「請問有何吩咐?」
  「我、想到花園散個步……」
  不知怎的,蕾想起了橙花的香味,想看看花園的樹,可是她身在三樓,輪椅則藏在大廳不讓茜看見,沒人撐扶的話,她下不了樓梯。
  明明伯爵不在,總算能好好休息她卻久久沒法入睡,她的作息似乎也漸漸與伯爵同步了。
  「明白,今晚容我為伯爵代勞吧?」
  蕾不自在地差使,女僕反倒一臉寬容地答允。
  當她們到達花園,晚風來襲,蕾和女僕也不禁打了個冷顫。
  「天氣有點變涼了,我去替奈……蕾小姐取件披肩。」
  「謝謝了。」蕾衷心感激女僕的體貼,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再補充:「如果改不了口,喚回奈洛麗也沒關係。」
  女僕不語,對她欠身後便快步走回城堡。
  晚風輕拂,如常吹來了橙花的清甜,搖曳的白花樹下,她彷彿看見伯爵的高寬背影。他總是掛上一抹嚮往的神情,聽著她說日常瑣碎事。偶然她累得睡著而不自知,他就會牽來一張薄氈,細心為她蓋上,靜靜守候一旁──
  一片花香之中,她驀然意會到徹夜難眠的原因。

  原來,她有點想念伯爵。

  每夜的促膝長談,還有救命之恩的感激,不知不覺間她似乎在伯爵身上萌生了微妙的感情。僅此一晚不在身旁,那種空虛便立即糾纏心扉。
  察覺自己心意的蕾,沒有因此感到喜悅,反而陷入深深嘆息。
  聽說,伯爵遇見她時,身旁落下一朵橙花,於是為她取名奈洛麗。
  她不是抗拒這個名字,只是一直以來,她也是長在路邊,旁人不屑一顧的無名花蕾,如此尊貴的名字,如此甜美的花朵,她自覺與自己不太配襯而已。

  就正如伯爵的溫柔,她也自覺不配擁有。

  「嘻。」
  倏地草叢從來一聲輕笑,打斷了蕾的思緒。
  「誰?」蕾揚聲問,並推著輪椅上前,赫然在樹後看見茜。「茜?妳怎麼在這裡……」
  奇怪了,女僕有跟她確認茜已熟睡呀!她不想讓茜知道斷足的事,伯爵便勒令城堡所有人也必須保守秘密,因此大家一直都小心翼翼。
  茜沒有回應也沒有立即追問輪椅的事,只對她笑笑,便來到身後,為她推著輪椅。
  「茜?妳要帶我到哪裡?」
  她推著蕾來到花園深處,原來這裡有堵十分殘舊的鐵門。
  伯爵和女僕總是四平八穩地推著輪椅,現在速度比平日快多了,坐在其中的蕾微感不安,尤其妹妹的舉止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她倆越過鐵門,直接來到森林裡。
  「茜,妳忘了嗎?晚上的森林好危險──」入夜的森林瀰漫著陰沉氣氛,偶然還傳來貓頭鷹的哭嚎,蕾再也忍不住叫停了妹妹。
  茜總算停下來了,蕾扭轉身子想要問話,此時才赫然發現──

  「妳不是茜……」

  推著輪椅的茜,不知何時表皮開始溶解,變成液體和腐肉黏附在殘破的骨頭,更發出噁臭。
  蕾登時嚇壞了並想要逃跑,輪椅卻被那怪物狠狠推翻,摔倒在矮叢,手腳割傷,長裙更卡在枝節一時難以脫身。
  怪物踉蹌地步步逼近,張牙舞爪準備對毫無反抗能力的女孩施襲,蕾害怕得閉上眼睛,不敢想像接下來的光景。
  一秒兩秒三秒……她只聽得見怪物胡亂哮叫,預計的可怕襲擊始終沒有降臨。她怯怯地張開眼睛,面前的畫面更教她難以置信。

  「看來我提早回來的決定沒錯。」

  只見伯爵一手抓住了怪物的頸椎,眼瞳變得像貓眼瞇成一線,鮮紅得像血的眸內充滿殺意,薄唇前多了一對長又尖的獠牙,往日俊冷的臉龐此刻變得極為猙獰。
  「這種低等魔物竟然可以闖進城堡範圍,結界似乎要再維修。」
  說罷,他冷冷地把怪物撕成兩掰,丟落一旁,骸人的吼叫毅然終止。
  伯爵走上前想把蕾扶起,明明是纖長寬大的手,此刻在蕾眼中卻與怪物的爪重疊了。

  伯爵是吸血鬼──

  她不自覺流露出害怕神情,待她回過神來,卻已見伯爵的臉龐上籠罩著很深的悲哀。
  她讓他難堪了嗎?
  二人之間瀰漫著尷尬的氣氛,恰好奴僕們趕來援助,僵局才得以打破。

  日夜顛倒的作息、總是半成熟的飲食習慣、時間感薄弱、不相信神──他是吸血鬼的話,很多疑惑便迎刃而解。
  蕾回到房間,坐在梳妝台前,女僕們好像知道主子心意似的,放下包紮用品便匆匆離開。
  房間中只剩下伯爵和蕾,即使他站在身後的房門前,她還是感到他的注視。從前不怎麼看待成一回事,可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意,知道了伯爵的真面目後,很多紊亂不清的思緒在腦袋湧現,忽然不懂如何與眼前人獨處。
  她默默取過沾了清水的棉花,低頭輕抹手背的傷痕,驀然就傳來了伯爵的腳步。

  「對不起,害妳受驚了。」
  伯爵走到蕾面前,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吐息帶了點酒氣,似乎宴會裡有太多令他喘不過氣的應酬。
  蕾停下手裡的動作,有點擔憂地抬頭,可是沒兩秒她便迴避視線,緊張得不自覺抿住嘴唇。
  她是在害怕,還是在害羞?伯爵沒那個心力猜度她的心事,他只想知道,一直隱瞞的真相被揭穿了,她會不會因此逃走……
  如此想法充斥心坎,連眼底下的人兒好像也快要消失不見,然而淡淡瀰漫在鼻腔的鮮甜血味,又令他肯定她的確存在。
  「傷口,痛不痛?」
  伯爵握住蕾受傷的手,只見柔軟的肌膚烙下一道血痕,心痛憐惜之餘,亦勾起最純粹的欲望。
  蕾沒法哼出半句聲音,眼睜睜看著伯爵將她的手遞至唇邊,烙下輕吻。

  好甜。

  沒料到淺嚐一口更叫他難以自拔,紅色的眼睛變得銳利而邪魅,緊緊盯著這隻逃不出掌心的獵物。他感到蕾想要抽身,便索性握緊她的手,順勢俯身拉近距離。
  「妳不是說過只要救回茜,什麼也願意麼?」
  他在她耳邊輕輕喃呢,磁性的聲線響起,一字一語敲打著蕾內心的軟柔,耳際微微撲來溫熱的氣息,周遭空氣只剩下他獨有的味道,淡淡地縈繞二人。
  伯爵伸手順一順蕾的頭髮,舉止卻不復以往溫和有禮,纖長的手指深深埋在髮間,不經意撫過她晢白的頸項。
  頭髮被挪開,粉嫩幼頸便暴露眼前,少女的血液與體香,一切都誘使他更進一步。

  蕾疑惑,他在施魔法嗎?為什麼她明明知道要掙脫,可是身體卻沒法動彈……
  因為要報恩,所以她不敢逃離嗎?她深知這個答案並不正確。
  那麼,會不會因為,她同樣期待著什麼?
  明知對方是危險不已的吸血鬼,明知外在的身份懸殊差距,可是她沒辦法抑制這份期待,那份想要更加接近他的心情。
  恐懼中夾雜帶一絲期待,蕾閉上了眼睛。

  神啊,能原諒她此刻的貪婪麼?

  伯爵輕扶著她的臉頰,獠牙將要迎入雪膚之際,一點淚水沿著拇指滑下,喚醒他的理智。
  蕾一哭,伯爵便心碎。
  過於恐懼她會就此消失不見,於是再也抑制不了對她的欲望,結果讓她難過了。

  「對不起,害妳受驚了。」伯爵稍微退開,溫柔地抹去她臉頰的淚痕。「好好休息,再考慮日後去留吧。」
  他站正身子,二人彷彿得到了喘息機會,暗暗呼了一口氣。他正要離去時,蕾卻抓緊了他的衣袖。
  「再待下去,我會失控啊。」伯爵回頭湊近,無奈笑說。
  不過他沒有說謊,可口的人兒,甜美的血液,不論哪邊誘惑他都快抵受不了。
  蕾紅著臉,她很想迴避,卻又強迫自己要冷靜面對眼前的魅惑,一臉認真地問:「你要把我和茜變成吸血鬼嗎?」
  原來她誤會了。
  原來她不明白。
  「『永遠』這回事,要得到它的話代價很高,我不捨得妳觸碰那種痛苦。」伯爵啞然一笑,他珍而重之地輕撫著蕾的臉龐。「花朵就是花朵,會枯萎因此才美麗,我愛上的也正是將會像花般消逝的妳。」
  蕾睜大眼睛,心如鹿撞卻不敢妄想自己的解讀,就是伯爵的語意。
  伯爵是有點豁出去了,用額頭輕抵著她的額頭,繼續說明:

  「蕾是花未盛放前的狀態,在我心中妳不是路邊的無名花,而是我尊貴甜美的奈洛麗。」

※              ※          ※

  「難得姊姊不跟伯爵膩在一起,你們吵架了嗎?」
  茜坐在房間中央,擔當著蕾的模特兒,蕾則坐在畫布前細心繪畫著妹妹的姿態。茜從來都不知道蕾對油畫感興趣,雖然她比較希望和姊姊到花園遊玩,不過難得能和姊姊獨處,她已經非常心足了。
  蕾無奈地笑了一笑,沒想到連茜也察覺到她滿腹心事。
  自從那晚以後,再也沒有和伯爵徹夜長談,他給了她很大的空間和時間考慮二人的關係,到底要進,還是要退。
  看到姊姊默認,茜不禁由衷拍手叫好:「那麼,以後我便可以獨佔姊姊了。」
  「別亂動啊。」
  「噢,對不起。」
  茜連忙糾正坐姿,房間恢復寧了不久,蕾又再忍不住再問:「茜,妳覺得伯爵是個怎樣的人?」
  茜的笑臉消失不見,目無表情地沉思了一會,才擠出笑容回答:「收留了我們,是個好人吧。」

  茜的答案,一言點醒了蕾。
  縱使伯爵是吸血鬼,可是他從來沒做出任何傷害她們的事,一直對茜和自己照顧有加,他還為她守秘密,不讓茜知道獨腳的事。
  蕾很內疚,待在幸福中太久,差點忘了這個世界滿佈著比妖魔鬼怪還冷血的人類。

  「夠了啊姊姊。」茜不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難得是我們的二人時間,不要連這個時候也要想著伯爵好嗎?好好看著我啊。」
  「竟然被蕾說教了。」蕾輕笑,心情如釋重負。「好吧,我晚點去找繫鈴人,現在先專心陪我妹妹。」

  這次,她總算可以正視自己的心意,和他交談了。

  入夜,女僕推著蕾到陽台,她看到伯爵的背影,坦率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心跳聲太澎湃了……他會不會聽到呢?
  二人打過招呼,便陷入沉默,蕾糾結了一會,才鼓起勇氣打開話匣。
  「上次的事,對不起。」聽起來好像藉口一樣,蕾的聲線漸小,最支支吾吾,話不成語。「因為事出突然……」
  「沒關係,我沒有放在心上。」伯爵笑說,他沒有追問,可是房間瀰漫著欲言又止的氣氛。
  蕾內心盤算著要如何才可婉轉地表達心意,然而想了半晌也未有概念。
  「我想……我的確喜歡你,不過這份愛會令你更孤獨吧?」從陽台眺望,幽幽看到花園的白色橙花,蕾最後決定坦誠告之。「我會死,我不可以給你一輩子幸福,像我這樣平凡的人類……」

  即使不計較種族、不計較階級,但生死卻是他們必須要考量的難題。

  聽到蕾的答案,伯爵放下多日以來的心頭大石,由衷微笑。
  「妳辦不到的事,我來辦就好。我會照顧妳,直到妳頭髮斑白,直到妳呼出世上最後一口氣,然後舉辦一個妳最喜歡的葬禮。」看到蕾羞澀又懊惱的模樣,便覺得她可愛極了,伯爵走到她面前蹲下,與她視線齊平。「能比妳晚死,為妳打點一切,實在太幸福了。」

  接近永恆的人,給予了一個嶄新的答案。
  即使死後,他的愛仍會長存,伴他一生不朽,這已足夠。

  蕾主動輕撫伯爵的臉龐,同樣不甘示弱地給予承諾:「那麼,我只能連同下輩子也一併傾盡,來回報你。」

  晚風迎來,橙花香氣隱約飄逸送至,一對不凡的戀人相對而笑,驀然他動身湊近,她便含羞地閉上眼睛──


(Our Immortal Love, My Ner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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