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紗雪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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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teen Petals. 藍花楹

 
        這裡,是哪裡?
 

        最初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很明亮的房間,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這裡似乎只有我一人。
        頭痛欲裂,我伸手想要揉揉額角,豈料手腕傳來「滋滋」的電流聲──
        「嗚!」倏地觸電了,整隻手臂麻痛得舉不起來,我才察覺手腳被套上奇怪的金屬圈。
        脫不走、甩不開、敲不斷,金屬圈彷彿已成了我皮膚的一部份,緊緊黏附在手腕和腳踝。我用力想要解開它們,直到周邊的皮肉變紅腫了才不得已放棄。
 

        這裡是哪裡?
        在這之前,我又在哪裡?
 

        我閉上眼苦思,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好像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很悲傷的東西,可是腦海裡連半條線索也抓不住。
        思緒一片混亂之中,我忍不住走向房間內唯一的門,那似乎是一堵很大塊的霧化玻璃──
        「啊!」倏地又觸電了,一雙腿麻掉了,不由自主地軟跪在地上。
 

        手不能舉高過頭,腳也不能過度邁開,這樣的話就有很多動作不能做了。
        例如逃跑之類的。
 

        ──我被囚禁了。
 

        察覺到這個事實,除了迷茫,洶湧而至的還有恐慌,我顧不上麻痺的雙腿,連趴帶滾地想要爬到門前,直覺告訴我那是唯一的出路。
        與此同時,眼前的霧化玻璃門清晰起來,門後站著一名和我年紀相若少年。
 

        我認識他。
        他曾經勸我不要乘飛機。
        他曾經和我一起遊玩過。
        他曾經偷偷帶我逃出那個把我當成交易品的家。
        他曾經送我一朵矢車菊──
 

        我記起來了,全記起來了!
 

        我是一個富家千金,生活在物質無憂精神空虛的家庭,為了填補心靈那個無底空洞,於是沾上毒品。然而心靈得到滿足,卻是在戒掉毒癮之後──遇見這個少年開始。
 

        「很多問題想問,對吧?」他按下了牆邊的小按鈕,聲音便從天花板的喇叭傳來。
        他說話一矢中的,使我喜出望外地笑起來,在陌生的環境遇上熟人,不安立即驅散了不少。
        「對不起,我沒有權限回答妳。」然而他後補的一句,又令我全身僵住了。
        「什麼權限?快告訴我,這到底什麼回事?」為什麼我被困在房間裡,他卻看起來比我自由自在得多呢?「我的父親在哪裡?」
        父親為了擺一切不堪回首的歷史,決定要我遠赴國外留學,一起坐上私人飛機。
        「對不起,我不能回答妳,不過我想有些事情妳的確知道。」他立即打斷我的說話,表情好像……知道我在明知故問一樣。
 

        父親死了。
        飛機失事,在我失去意識之前,他為了保護我早已血流披面地死了。
 

        沒錯,我在明知故問。
        就像明明察覺到少年極可能是囚禁我的元凶,但偏偏希望從他口中吐出另一個事實,或是一個令我安心的解釋。
        我該怎麼辦?
        首先為父親的死而哭慟、先為遇到暗戀對象而暗喜、先為這被困住而恐慌,還是先搞清楚身在何方比較合理?
        頭好痛,好痛好痛──房間天旋地轉,所有東西還有門外的少年也好像扭成一團。
 

        少年忽然露出一直藏在背後的手,握住對講機開始不知向誰報告:「實驗品代號Jacaranda,意識清醒,情緒有點混亂──」
        夠了,我沒辦法待下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全都知道吧?放我出來!」用爬的,我靠到玻璃幕門用盡氣力拍打,明明只是塊玻璃為什麼會敲不碎!
        「冷靜點,冷靜點好嗎?」回神過來,他不知何時已收起了對講機,蹲下來與我視線齊平。「不要傷害自己,我不希望妳有任何損傷。」
        這個時候,心臟還會因他這句怦然亂跳,是不是有點變態?
        他為什麼如此著緊我呢?我望進他的雙眼,除了知道他現在很為難外,便找不到任何答案。
        「放我走好嗎?」這乞求幾乎微乎其微,然而我仍情不自禁地強烈希望眼前這個曾經和我擁有愉快回憶的人能夠保護我、帶我離開。


       他沉默了。
        我的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遭摔碎一地。


       這個時候,門外那條長長的灰色走廊出現了兩名陌生男子,他們捧著奇怪儀器,打扮好像實驗人員,筆直地朝我房間步步邁進。
        他們打算怎樣?
        「待會盡量配合他們,這樣會減少很多不必要的痛苦。」他小聲地提醒我,不讓我逃脫卻溫柔地叮嚀,這算是什麼?
 

        為什麼要囚禁我?
        為什麼囚禁我的人是你?
        為什麼會發生空難?
        為什麼我要面對這種可怕的事呢?
 

        「為什麼、為什麼……」腦袋千萬個為什麼,我卻只懂反覆吐出這三個字。
  「這個世界中,好的壞的、美的醜的、對的錯的都存在在一起。」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我不明白。」我記得他曾經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候我不明白,更枉論這個時候我根本沒那個閒情和心思聊這種哲學話題。
  「不明白,就親自去感受吧。」說罷,他站起來轉身離開。
 

        不要走……不要走!
        雖然他不會幫助我任何事,但我仍然希望他會留在我身邊,陪我面對接下來未知的一切。比喻說,被強行注射鎮靜劑、四肢被割開裝上奇怪的微型儀器,或是把銀色的液體灌進我體內,然後全身就像千刀萬剮一樣劇痛。
        疼痛使我彷如置身夢中,除了痛覺以外一切感官都變得虛無而不實在,那兩個實驗人員好像有在旁邊紀錄什麼,也好像沒有。
        好像有交談什麼,也好像沒有。
        而那位讓我悸動不已的少年,在我沒察覺的時候又再出現面前。說實在,我也分不清是劇痛還是鎮靜劑的原故,總之現在連指頭也擠不出半分氣力,他要幹些什麼壞事,我也沒辦法反抗──
        可是,沒有。
        這次他走進幕門,取出紗布替我包紮。
 

        我不就是個實驗品而已嗎?
        為什麼要對一隻白老鼠那麼溫柔?
 

        「妳有點像她,尤其是抱著玩具熊的時候。」他彷彿洞悉我腦袋內的疑問,竟心有靈犀似的壓低嗓子回答。「看著妳就好像看到她再一次受苦……為什麼要上飛機呢?」
        ……原來一切還是因為她嗎?
        那個在他回憶中,躺在相鄰病床,抱著玩具熊自言自語,死於心臟病的小女孩。
        吶,你想起她時不能順帶看見我麼?
        猝不及防,他的目光從我手腕移往臉上,無法彈動之下我只能跟他四目交投。已經被這樣虐待了,卻依然因此感到羞怯的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你知道什麼是戰爭嗎?它是個殘忍遊戲,迫使人為了勝利無所不為。」他用毛巾細心地擦掉我臉上不知道是血水、汗珠、眼淚、鼻涕還是口沫的液體,說著說著,忽然苦笑起來。
        「可笑的是,我卻因此等待著一個奇蹟,希望會發生在妳身上。」
 

        他在渴望什麼奇蹟?
        眾多個謎團中又再增添一項,反之日復日的切身感受,慢慢我就了解這是一場怎麼樣的實驗。
        ──他們正在嘗試改造人類。
 

        他們最終目的是不是為了開發人類兵器,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我唯一需要辦到的,是拚命撐過那些可怕的活體實驗。
        並不是因為不想死,更多時候我暗暗渴望他們會給我一個痛快;也不是奢想發生奇蹟,畢竟當看過一具具屍體從實驗場所抬出,我便明白距離奇蹟似乎還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
        死去活來也要撐過去的理由,是每天的實驗結束後我便能看到他。
        我不知道他的職務是什麼,被虐待完送回房間不久,他便會出現。他替我處理傷口,檢查有沒有後遺症或負作用,確保在實驗人員離開後一切狀況如常。如果我當天意識清醒,還能幸運地和他聊上幾句。
 

        「這樣的我會不會很可怕?」看著他替我腳掌縫針,我只擔心他會不會被這個模樣的我嚇怕。
        他望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後搖頭,比起木無表情的實驗人員,他溫暖得像冬季的太陽一樣。
        「妳不是最可怕和最可憐的那個。」他的安慰卻令我小受傷一下。
        對啊,他說不定照顧過很多實驗品女孩,我並不獨特──
        不,或許我是他唯一一起遊玩過甚至是暗示快逃跑的女孩才對。只是,我沒那個膽量詢問……這種問題不就像表白一樣嗎?
        「為什麼要對實驗品這麼好?」醫療時間快要結束,我不禁趕緊再找話題,很難得我清醒啊!
        「因為妳是很珍貴的實驗品,我們的組織。很難才找到一個與實驗條件匹配的對象。」他小心翼翼地剪斷線頭,動作非常溫柔。
 

        我可以稍微幻想一下嗎?
        因為妳是很珍貴的,我很難才找到一個條件匹配的對象。
        這樣地幻想他跟自己表白,真是不知廉恥。
 

        「那麼,我的代號Jacaranda是什麼意思呢?」或許我該費盡心思從旁敲擊那些謎團才對,像是組織的陰謀或他到底是什麼人之類的,可是我知道他不會回答,我也不希望他對我充滿防範。
        要和他聊天,只可以問些不著天際的事。
        「Jacaranda是藍花楹,像櫻花那樣會開滿樹冠的藍色花朵。」他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解說著,我不禁暗暗概嘆,為什麼代號不是我們的矢車菊呢?
        與此同時,他取出安眠針刺中我的手臂,近來不知道是否實驗的負作用,沒有這東西我可以四十八小時不休息。
        「它的花語是什麼?」安眠針請不要發作,我還想要跟他多聊一下……再一下下……
        遺憾的是,眼皮開始睜不開了,他的臉龐也逐漸變得模糊,然而他的聲音就像夢囈般幽幽地縈繞耳邊:「好像是……絕望中等待愛情。」
 

        知道,我知道啊,這情況和這身份根本不應該抱有任何幻想,這樣做甚至對不起拚命保護我的父親,奇怪的是我完全阻止不了這份情愫。在不可能逃離的噩夢中,他的存在漸漸成為我的救贖。
        當我能夠四十八小時不眠不休仍然精神充沛,被高溫灼傷亦不痛不癢,流出的血液變成紫色,和他相處時不自覺所流露的期待和害羞,我才覺得自己還是個人類。
        那就放任自己喜歡這個神秘少年好了,反正當初他送我一朵矢車菊時,我已經悄悄喜歡上他。
        我不奢望他會回饋我的感情,亦不打算跟他告白,只是有時候也會忍不住猜想,自己是否他心中稍微特別的存在。
        無奈是,這段絕望又甜蜜的日子還剩下多少?
 

        我感覺到,我的身體開始負荷不來。
 

        最近的實驗人員的態度比以往更謹慎,每段實驗之間的空隙期也愈來愈長。尤其這次,他們把一顆白色的方塊輸入我血管裡之後,我的情況一直反反復復,遲遲未能進入下個階段。
        有時候我能像個未經任何改造的正常人般作息正常活動自如,可惜更多時候我感到有條很長、很長、很長的蟲沿著我血管蛔動,那種噁心比毒癮發作時還要痛苦千倍。
        我環抱自己瑟縮在床上,回神過來赫見除了雙臂自殘的傷口,身上像蜈蚣一樣的舊疤痕亦重新滲出血來,純白的床舖染上片片殷紅。
        要是再抓出更多傷口的話,他就會來替我止血吧?雖然這種想法連自己也感到病態,可是我沒辦法壓抑這股衝動。
 

        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我半爬半滾的來到霧化玻璃門前,不斷挖開自己的傷口,他們在監視器看到的話,說不定會趕過來吧?
        血滴在地板上,在凝結前不停鼓動,彷彿內裡有隻惡魔正在掙扎。縱然看上去很痛很噁心,但我早已麻木了,感覺就像在虐待某隻怪物的手臂而已。
        如我所願,沒多久門前便站著一個身影,霧化關閉,果然是他,倏地我覺得這樣自虐也總算值回票價了。
 

        「我們……好像、沒見面……很久、啊。」這不是客套說話,自從陷入這個狀態以來,我也算不出到底多久沒看到他了。「我、傷口……好多,來、來、來包紮……嗎?」
        他緩緩搖頭,淡淡說了句:「我不是因此而來。」
        那麼,我能不能想像成是你想念我,於是前來探望呢?甜甜的妄想在心底漫延,努力點擠出笑容吧,話不成句也要努力地說,不可以錯失了每次機會。
 

        遺憾是,我再想不出任何話題了。
 

        「我、我、做錯什麼、什麼了嗎……」他冷冰冰的眼神把我拉回現實,這個世界連他也不把我看待成人類了嗎?
        不、不對吧?至少至少,我也有幾分像他回憶中的那個小女孩,把我當成她也好,求求你不要用這種目光看著我可以嗎?
        「沒有。」他又再緩緩搖頭,臉上浮現出無法掩飾的失落。「我只是在想,奇蹟根本不可能發生。」
        「如果、我──撐、撐得過去──」他這個模樣太可憐了,我忍不住伸出右手,想要碰碰一欄之隔的他。
 

        會變成你的奇蹟啊──
 

        指頭連玻璃也沒碰到,整條手臂便掉落地上。
        斷口湧出的血,慢慢在殘肢上攀爬起來,以我這段期間切身感受的經驗而言,這個情況並不尋常。
 

        我已經是實驗失敗品了嗎?
 

        「看、看看、這樣也、不痛、不痛、不痛……」我抓起那條曾經屬於我的手臂裝嵌回去,這樣的話我就不算失敗品了,只是一個小小的負作用而已。
        明明早陣子辦得到啊。
        為什麼現在不行?
        為什麼現在不行?
        為什麼現在不行啊啊啊啊──
 

        「對不起。」
 

        他淡淡地向我道歉,聲音經由廣播器傳到我耳邊。
        聽見了,是絕望的聲音。
 

        「別這樣看著我,我勸過妳不要上飛機的。」他掀開牆邊的一個小蓋掩,那裡藏著一個黑色的按鈕。
        沒有半分猶疑,他按了下去,帶著香氣的藍色煙霧慢慢充斥著我所在的房間。
        他不是來替我處理傷口。
        而是來把我處理掉。
 

        終於,可以死了嗎?
 

        我該為總算可以從煉獄中解脫而興奮,還是要為再也不能看見他而傷心?要為不能成為他的奇蹟而自責嗎?抑或要為由他親手了結自己而感到安慰?
        我拚命睜開眼睛,毫無矜持直直望著他的臉龐。他是令我變得不似人形的罪魁禍首,我不知道他的來歷,甚至連名字也不知道,可是我不想抹殺那份喜歡他的心情。
        他殘忍,但曾賜予的溫柔同樣實在。
 

        這個世界中,好的壞的、美的醜的、對的錯的都存在在一起。
        我好像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喜……歡、可以……說……嗎?」
        這是最後的乞求,我別無所盼了。
 
        一秒也好,一瞬間也好,我能不能稍微成為你獨特的存在?
        可以嗎?
        我有這個福份嗎?
 

        優雅的藍色甜霧不斷湧起,我在絕望中等待愛情。
 

        他始終沉默,在我正式沉沒在藍色汪洋的剎那──
        在生命中最後的半秒間──
 

        他轉身離開。

 

(R.I.P., Jacar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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